高密也是我的家

发布时间:2017-12-06   浏览次数:
高密也是我的家
 
  申永侠
 
  “许多后来的朋友都忘记了,但故乡的一切都忘不了。高梁叶子在风中飘扬,成群的蚂蚱在草地上飞翔,牛脖子上的味道经常进入我的梦。”
 
  这是莫言先生文章里的一段话。同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一样,我热爱先生的文字。直到某一天我发现,“高密东北乡”这个散发着烟火气的小乡村也不知不觉成了我的故乡。我对它是如此地熟悉与怀念,它使我如此地向往与渴望。2010年5月的一天,我终于踏上了开往高密的火车。
 
  高密
 
  火车驶出济南站,我的心就开始了澎湃,因为车厢的广播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旅客朋友们,下一站,高——密。”播音员的声音来回在车厢里回荡,听上去,“高密”俩个字从她口腔中吐出来显得如此不同,是那么神秘,仿佛播音员同志也是心怀激动报出了如今这个闻名世界的站名。我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六点,列车准时到了高密站。外面下了雨,空气有些凉意。车站外等候的司机们热情极了,一个个大嗓门,我一律说:“不。”但终于被他们一起喊话的阵势逗乐了。他们的热情使凉丝丝的空气有了暖意,使第一次来到山东的我感受到了齐鲁大汉们的豪迈。
 
  坐出租找宾馆。车顺路前行在红绿灯处左拐弯,我一眼看到了凤凰宾馆,觉得这正是我要找的地方。我决定就住在这儿。刚办好入住手续进了房间,楼下突然传来噼哩叭啦的鞭炮声,我赶紧俯在窗口朝下看。原来是一对新人正在办喜事哩。我心里暗喜一下,无端相信自已这趟“故乡行”来得适宜。
 
  肚子很饿。宾馆里因为办婚宴已经不对外营业了,服务员推荐我到旁边的“群英饭庄”,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大食堂。食堂里的人不多,但饭菜都散发出热气。我要了这儿的名点:炉包。它们看起来鼓鼓的很像老家的水煎包。有人在等面条,我也过去看,是“和乐面”。厨师的阵势热气腾腾很有玄机,我也忍不住要了一碗。粗壮的面条吃到嘴里一根是一根。在低头吃这碗面时我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就是那种不想吃了但却停不下来的感觉。这顿饭只花了9元。但我已经很饱了。
 
  外面还在下雨。我回到宾馆,对着洁白的大浴池出了会神,我有了些忐忑。因为并不确切地知道先生的家。我想到我这一趟是不是太冒昧了。
 
  高密的莫言
 
  莫言这个名字几乎变成了一个响亮的名词。在高密,更是如此。一个人,让很多人知道他,了解他,以至视他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真是了不起的一件事。这是我到高密最为强烈的一个感受。火车站外打出租时,司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口浓重的高密话。高密话给我的感觉就是话音个个往上翘,跳芭蕾走钢丝一样充满了弹性。我问小伙:“知道莫言吗?”他笑笑说:“知道!作家,大名人!”他高亢的语调让我乐了,我问他:“你知道他的家住哪儿吗?”小伙说:“不知道,只知道他是这地儿的人。”
 
  在凤凰宾馆办入住手续的时候,我问两个服务员:“你们知道莫言吗?”她们异口同声地说:“知道知道!”一个圆脸女孩说:“我还看到过他几次呢。他经常住我们宾馆,和我们老总还是同学哩。”嘿,我们都乐了。我问她们:“那你们知道他家在哪儿?”她们都摇摇头。高个女孩说:“你明天去莫言研究会问问吧。他们肯定知道。”我感到很惊讶,不知道为什么,从一个服务员嘴里说出“莫言研究会”这个名词使一个外乡人听起来如此感慨。不是别的,它让人坚信“文学”这俩字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开花。
 
  既然到了高密,应该很快就知道他是哪儿的人。我倒并不急燥。天一直在下雨。雨声响了一夜。马路上汽车的笛鸣与雨声交织。空气中有一种莫言的味道。这味道是我作为一个忠实的读者所熟悉的。此时一切的一切都与我读先生小说的感觉完全吻合:朴实,善良,温和。
 
  暖
 
  洗了一个最舒服的热水澡。喝了三杯水,身体从来没这么轻松过。在北京生活十年的压迫与焦虑被我一下子卸得干干净净。身在高密使我如此放松。生命里好像有一种东西被我寄存在这里,我为寻它而来。我知道,“它”就是文学,我们独有的方块字,这个高贵而又神圣的殿堂,它就是我的精神故乡。
 
  我有一种被暖暖的故乡怀抱的感觉,我有一种被接纳的感觉。我像个婴儿一样躺在一个温热的手掌。我不禁在心里说:唔,谢谢谢谢。
 
  我静静地感受这一切。
 
  我像这里的树,静静地呼吸。
 
  路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从宾馆出来。我步行到汽车站,赶上了一辆去往大栏的公交车。我问司机:“大栏有平安村吗?”他说:“有。”我像是贴上了信心,赶紧钻到了车里。雨还在下,窗外一片迷朦,昨晚吃剩的七个炉包没舍得扔,它也陪我去大栏。
 
  车上人不多,到哪下车喊一嗓子车就停住了。开车的司机在我眼里过的真是幸福生活。途中他开门让人朝车里扔了一捆菠菜。菠菜水盈盈地泛着碧绿,途中他还下来两次:路过馒头铺时他下来买了两个大馒头。路过烧鸡铺时他下来买了两支熟鸡腿。这对于都市里开公交车的司机都是想都不能想的事。他们在大都市里开车到站未及时开门都有人投诉,在这儿这是何等幸福的生活!我正神往着,只听司机回头对我说:“到了,下车。”
 
  家
 
  街上没有旅馆。雨中我选择住进了先生的家里。
 
  对于先生的家人来说,我的到来不亚于从天而降。一切都无从解释,实际上我自己都没作好思想准备。因此推开先生的家门时我怀着十二分的愧疚和歉意。先生的二哥出来接待了我。我结结巴巴地说明了了来意之后,二哥宽厚地一笑说:“没事,住下吧。”正说着,从另一间房子里走出来一个老人,老人皮肤又黑又红,身体十分硬朗,老人像铁塔一样坐在我对面。我想一定是先生的父亲。老人的听力不是很好,基本没听清我的来路,但他依然很慈祥地望着我,问我:“吃没吃饭?”
 
  说了一会话,二哥把我带到西屋的一个房间,他说那是他儿子的房,他们一家在高密上班不常回来。我的裤子湿了大半。我低头望了望,决定上炕睡一觉。被子很柔软,散发出一种阳光的味道。我立即安宁下来。
 
  墙上镜框里的一幅照片久久地吸引我的眼睛。那是先生和大江健三郎的一张合影。俩人的笑容同样谦逊和慈悲。我第一次看到莫言先生的手很白很白,这双手强烈地吸引着我的目光,我盯着先生的手看了半天。贵人的手,我心里说道。但同时也想到它也曾是被染绿了捉过蚂蚱的手,我想像不到它跟随先生时,陪伴先生的少年和先生的青年它是什么样子的。也是这么白么。长这样手的人,注定不可能干粗活。手,在你默默忍受苦难和饥饿时你知道你的将来吗?
 
  朦朦胧中我竟然睡着了。在梦中我十分踏实和心安。像回到了自已的家。
 
  屋外树上的小鸟发出清丽的叫声:嘀——咕,嘀——咕。叫声仿佛让人陷进了远古。
 
  老屋
 
  二哥指给我一片院子告诉我这就是他们以前的老屋时,我就立即对它产生了无比亲切的感情。先生就出生在这片老宅子里。土墙。屋后我果然看见了被后来封上的后窗。现在还依稀看见它存在过的痕迹。我想就是在这里,在几十年前,先生正趴在窗台边看屋后万马奔腾的胶河吧。现在胶河已接近干涸,但有水的地方依然蛙声不绝。可以使人充分想像当年此地此情是如何喧啸的世界。透过低矮的土墙,我目不转睛地和老屋的黑色窗棂对视。二哥告诉我那个窗户下面就是先生出生的大炕。在窗棂后面我仿佛看见了先生那双机敏的,渴望得到爱与保护,渴求知识的眼睛。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倒退到五十年以前。那时候,先生五岁。他就在这里。就在这个院子里。就在这个窗户下面。
 
  河岸
 
  我沿着河岸走。我在寻找先生文字里描述的草甸子。草甸子日夜向我发出召唤。我知道草甸子地势低洼,水汪子很多,荒草没膝。我知道里面有许多池塘,里面蛙声不断。我虽然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这里的一切无数次在我脑海里徘徊不断。我为了草甸子而来,草甸里装着先生的童年。我相信它一定有许多秘密。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的草甸子已种上了很多庄稼。庄稼长得郁郁葱葱,很多地头铺上白色塑料薄膜,我能望见塑料膜上圆圆的气珠。眼前的池塘一片连着一片。有水的地方不多,但有水的地方水都美得摄人。那是一种说蓝不是蓝说绿不是绿的让人心头发颤的色泽。蛙叫像小孩的叫声一样响起来。我蹑手蹑脚地走近,想看看它们的欢聚,谁知我还没有走近就听见“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与河岸右边的宁静不同,我一踏上河岸的左侧风就呼呼响起来,刚才还俯瞰的太阳一下子消失不见,天空瞬间阴暗下来,风将芦苇与杂草吹得变了形,越往前走,风就越大,越往前走,草就越深,越往前走,天就越黑,我回头一望,一下子跌进了先生《大风》的氛围里,我的眼前出现了拉着小车的我和一脸严肃的爷爷,恐惧披头盖脸地扫过来,我赶紧拔脚往回跑,四周骇人地逼过来,我怀着冷汗跌进了先生的文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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