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成功之路 ——在浙江师范大学的讲话

发布时间:2019-05-31   浏览次数:
    来到浙江,自然要和浙江套套近乎:首先告诉大家,我和莫言的祖上,曾经是浙江
人。根据《高密管氏家谱》的记载,我们是北宋名宦管师仁的后代,而管师仁是浙江处
州龙泉人。管师仁在宋徽宗年间官至吏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死后赠正奉大夫,封南
阳侯。算起来,我们这一代应该是管师仁的第三十三代孙。我们这一支在金人南侵南宋
时,迁到江苏海州(今连云港),后来元兵大举南侵,我们这一支流落于江淮之间,至
元朝末年,迁到了高密。我知道,浙江的温州、台州都有不少姓管的,他们也都是从龙
泉迁来的。为了证实家谱上的记载,莫言曾在2006年到龙泉寻根问祖,爱到龙泉管氏的
热烈欢迎,我也曾在2015年到龙泉去过,看到不少管氏族人,他们的热情,令我激动不
已,难以忘怀。
    莫言多次来到浙江,1995年12月,莫言的散文《望星空》得了“浙江南浔散文大奖
赛”一等奖,来浙江领奖。1999年10月,他的中篇小说《牛》获得“广厦杯东海文艺奖银
奖”,他又来领奖。2003年10月莫言来浙江参加“浙江首届作家节”之后,多次来浙江,游
普陀,游绍兴,登雁荡山,至今山上还留有莫言诗的石刻。那首诗是这样的:“名胜多欺
客,此山亲游人。奇峰幻八景,飞瀑裁九云。石叠千卷书,溪流万斛金。雁荡如仙境,
一见倾我心。”莫言在雁荡山还写过另一首诗“雁荡药工巧如神,飞崖走壁踏青云。采得
长生不老草,献给天下多情人。”
  
    今天,我主要想和大家谈一谈莫言是如何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是如何获得成功的。
  
    莫言获奖之后,人们最大的疑问是:中国有这么多优秀的作家,得诺奖的为什么是连
学都没毕业就走上文坛的莫言。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就以下几个方面来回答。
    1、莫言之所以成功,得益于在家乡二十年的农村生活经历。二十年的农村生活,塑
造了他吃苦耐劳、勇于奋斗的性格,提供了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写作素材。
     莫言生在高密,长在高密,在故乡高密生活了二十年,是喝着胶河水,吃着高粱米,
地瓜干,听着集市说书人和爷爷们的故事和茂腔戏长大的。自小学五年级辍学后,一直
在农村当一名人民公社的社员。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没有高密就不会有这样的莫言。所
以,研究莫言就要研究考察高密的风土人情、民风民俗、政治经济、过去和现在。高密
古属齐地,齐文化底蕴十分深厚。开放包容,浪漫奇诡,神仙鬼怪,奇思妙想,如海市
蜃楼,飘忽曼妙,气势磅礴。到了清朝初年,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堪称集大成者。
《聊斋》里的,以及类似聊斋的故事,在高密民间口口相传,莫言从小就深受齐文化的
熏陶、家族的影响。我爷爷、大爷爷都是讲故事的高手,我们小时候常听爷爷们讲故
事。莫言在辍学回家干农活后,经常故意有目的地让爷爷给他讲故事。据我不完全的统
计,此类故事,在莫言的小说中,几乎原封不动加以引用的就有三、四十个之多。我爷
爷虽然不识字,但说话幽默风趣,有时让人忍俊不禁,有时让人悚然惊惕,永生难忘。
莫言小时候,因为吃野菜地瓜干而哭闹,爷爷就说:“人的嘴就是个过道,野菜地瓜干也
好,山珍海味也好,吃到肚子里是一样的,为了活命,再难也得吃!”莫言文革刚开始时
失学了,爷爷说:“人生在世,谁都有春风得意的时候,但得意不要忘形;谁都有倒霉的
时候,但倒霉不要倒下,就是倒下了,也要在原地爬起来,不能让人看笑话!”这都是至
理名言,类似的话还有很多。我们家每逢过年,大门上总要贴一副对联:“忠厚传家久,
诗书继世长”。那就是教育后人要忠厚做人,好好读书。我们那儿,会讲故事爱讲故事的
人很多,莫言不管是在家或在外听了好的故事,就会讲给奶奶和母亲婶婶她们听,这种
转述故事的训练,其实是一种语言训练,语感训练,所以说,莫言从小就受到了文学启
蒙教育。集市说书人和爷爷们讲的忠臣良将,孝子贤妇,神怪狐仙,妖魔鬼怪的故事传
说;三贤(晏子、郑玄、刘墉)、四宝(扑灰年画、剪纸、泥塑、茂腔)的耳濡目染;
《山海经》、《庄子》、《搜神记》、《酉阳杂俎》、唐宋传奇、元杂剧、明清小说,
尤其是《聊斋志异》,这些充满齐文化意蕴的文学经典的影响,使莫言的作品具有了中
国文学的优良传统,既严肃又诙谐,既真实又虚幻,既通俗又高雅,融历史与现实,下
里巴人与阳春白雪于一炉。正像诺贝尔委员会给莫言的颁奖词里说的那样,莫言的写
作“将梦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这一点,其实我国古代
的文学家就深谙其道。曹植在《与杨德祖书》里说:“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
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莫言自己说过“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听老人讲
述鬼怪故事的黑暗夜晚,正是我最初的文学课堂。”
    莫言在2001年曾提出了一个理念:“作为老百姓写作”。“作为老百姓写作”,完全不同
于“为老百姓写作”,“为老百姓写作”是站在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角度,居高临下地写作,为
民请命。而“作为老百姓写作”则是自己作为老百姓,站在老百姓(农民)的立场用老百
姓的眼光看问题,想老百姓所想,说老百姓的话。莫言一直坚持自己的“民间写作”立
场,他甚至说自己“至今还是一个农民,一个会写小说的农民”。
    所以,我们经常说,要研究一个作家,一定要研究作家的个人经历、出身以及成长的
历程,还要从他的文化背景、家庭背景出发。研究莫言,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要从莫
言从小就耳濡目染的齐文化里寻根。尽管齐文化没有多少经典传世,但我觉得,齐文化
的根在民间。
    莫言的创作源泉也在民间,从内容到形式,概莫能外。小说之外的文艺样式,尤其是
民间文化与民间文艺,向来是莫言创作的重要资源。新近发表的戏剧剧本《锦衣》从形
式上说,自然而然地展现出山东戏曲茂腔、吕剧的唱词和旋律;从内容上,他把流传在
当地民间,也是爷爷讲过的,雄鸡化身为青年,奸骗青年女子的故事化腐朽为神奇,把
时空的设定、民间想象、民间情趣与历史关节、世道人心活化为一体,一个个人物的表
情、腔调、动作和心理,形神兼备于文本的舞台。人亦鸡,鸡亦人,古今一体,很是魔
幻了一番,亦庄亦谐,饱含着中国智慧和文化自信。《锦衣》的结尾是幕后伴唱,最后
的几句唱词是这样的:“想当年,看今世,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多少副面孔,多少张画
皮,终究是悲欢离合,人鬼难分一场戏。凭谁问,有谁知,何为真情,何为真谛?何为
真仁,何为真义?这个真字啊,写成了千篇文章万首诗。”这几句唱词含义深远,耐人寻
味,有现实意义。
    说到这里,使我想起了,为什么同样是鬼狐花妖,神魔鬼怪,在纪晓岚的《阅微草堂
笔记》里那么平淡无奇,流传不广;而在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却都那么鲜活生动,
广为流传呢?同样的民间故事,到了蒲松龄的笔下,为什么会赋予了新的生命力?我
想,这与蒲松龄科场失利,屡试不中,终老林下,看透了官场腐败,参透了人间冷暖有
关。而纪晓岚科场得意,官运亨通,自然达不到刺贪刺虐的思想深度。莫言和蒲松龄的
思想有的是相通的,他们都是“作为老百姓写作”的,这也是齐文化的传统。
    另外,我们的家乡,地处高密东北隅,那里地广人稀。旧社会土匪横行,拉驴的、绑
票的、游击队、黄皮子都有,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夏秋两季青纱帐无边
无际,冬春两季,荒草连片,在这里,上演了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流传着多少
引人入胜的传奇故事,这里是滋生文学的土壤,是莫言“高密东北乡”文学王国诞生的地
方,是《红高粱》《丰乳肥臀》故事的背景。
    莫言在高密大地上生活了二十年,二十年中,念了五年书,干了十几年农活,当兵前
还在高密第五棉油加工厂当了二年临时工。在这二十年里,莫言是在饥饿、孤独中度过
的。莫言曾经说过,“饥饿和孤独是我的小说中的两个被反复表现的主题,也是我的两笔
财富,其实我还有一笔更宝贵的财富,这就是我在农村生活中听到的故事和传说。”
   莫言的童年,为什么会是饥饿和孤独的?现在的青年同志是很难理解的。对此,我在
前边已经提到了一些,不想展开来讲了,只想就事论事地谈一下。莫言生于1955年,其
时,农业合作社已经发展到高级社。等到了58年大炼钢铁,以钢为纲,全民上阵,庄稼
丰产没丰收,加之干部作风不好(强迫命令),公私家底全败光。家里的铁锅、切菜
刀,担杖钩子、筲(铁水桶),叉把扫帚锨,犁耙、绳索鞭,全没收;大树连根拔,鸡
犬连窝端;上至青天,下至黄泉(扒坟)全共产。农村人人吃食堂,吃饭不要钱。各级
大吹粮食亩产万斤。要求农民交公粮,卖余粮,农民当时温饱都不能,何来“余粮”卖
(浮夸风)。58年下半年就开始挨饿了,莫言当时刚三岁,食堂里的饭(野菜糊糊)吃
不下,就哭。不久,食堂解散,家家没粮,到处饿死人。没办法,姐姐只好辍学,专挖
野菜,全家赖以活命,我们吃过灰菜、芙子苗、齐齐毛、茅草根、棉籽皮、谷粮麸皮、
蚂蚱、老鼠、癞蛤蟆、煤块等,所以莫言的童年伴随着他的是对饥饿的记忆。
    大家都读过莫言的小说《枯河》和《透明的红萝卜》,其中的黑孩子为偷队里的萝卜
挨打是莫言的经历。那是莫言失学之后,与队里的大人一起到滞洪闸工地干活,那滞洪
闸就在我们村西胶河北堤之上,大家如果去高密东北乡,此闸是必经之地。莫言因为饥
饿,去生产队的萝卜地里拔了一个小萝卜,被人发现揪到毛主席像前(那时社员干活都
带一块有毛主席像的牌子,插在地头)请罪。莫言说:“毛主席,我有罪,我不该偷队里
的萝卜……”放工了,同在工地劳动的二哥感到莫言给家里丢了脸,一路上不断用脚踢
他,数落他。回到家一说,气得母亲也从草垛上抽了一根棉柴抽他。父亲回到家,更是
火冒三丈,用鞋底打,用绳抽,直抽得小莫言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六婶见事不好,就
跑去把我爷爷请了来,爷爷一见,说:“不就是一个狗屁萝卜吗?值得这样!要他死还不
容易?还用费这么多事?”父亲一听这话,知道爷爷生了他的气,这才罢手。莫言失学
后,每天背着草筐去放牧牛羊,看着昔日的小伙伴背着书包去上学,感到孤独和无助。
总想快点长大,早点离开农村。
    莫言的童年为什么是孤独的呢?我们家是一个父亲和叔叔两家合居的大家庭,两房各
有一群孩子,为了生活,大人们终日奔波操劳,却难以摆脱穷困;为了团结,为了让这
个大家庭维持下去,母亲凡事从大局出发,为维护家庭的和谐 ,她对婶婶的孩子们关爱
有加,甚至偏向包庇;对我们却和父亲一样严格得很,所以在不懂事的孩子眼里,在幼
年和童年的莫言心中,是很难体会到父爱母爱的。一个人在幼年童年时,因为幼弱,因
为不懂事,因为幼稚无知,自然特别需要爱抚和呵护,需要春风细雨般的教诲,但这一
切父母都做不到,即使做了,也因为形式的隐晦而需要子女去细心地体会。小莫言觉得
自己在家中得到关心少,没人疼,很孤独。
    1967年小学五年级的莫言失学在家,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离开了一起上学的小
伙伴,独自回到生产队,干不了大人的活,只能放牛、放羊、割草,干一些妇女和半劳
力的活。每天赶着牛羊从学校门口走过,看到校园里欢蹦乱跳的学生,唱语录歌,跳忠
字舞,既羡慕又嫉妒,来到原野里,面对着一望无际的田野和荒草,面对着牛羊,四周
寂静,只有草间的虫鸣,牛羊的叫声,天上朵朵白云飘过,鸟儿飞翔鸣叫,莫言没有同
学,没有玩伴,他感到孤独无望,感到寂寞和无助。
    “当作家一天能吃三顿饺子”的故事,确有其事。我们有一邻居,解放前是村里最大的
地主。土改时被扫地出门,逃亡青岛。这家有一子,他从青岛考入山东师院中文系,57
年被打成右派,文革中被开除公职,发配至老家当农民,管制改造。农闲时,他对莫言
说,济南有一个作家,一本小说得了七八千元稿费,一天吃三顿饺子。在北方人的理念
里“舒服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饺子是最好吃的东西。十一二岁的莫言自然信以为
真,立志当一名作家,过上一天吃三顿饺子的日子。这目的并不高尚,但与他后来的创
作理念“作为老百姓写作”也是一脉相承的。莫言虽说成了世界名人,当了作协副主席,
但他仍是一个老百姓,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只不过“是一个会写小说的农民”。此话不应
单单理解为谦虚。有了这二十年农村生活的积累,经历了各种酸甜苦辣的磨难,他参透
了人生,所以莫言的作品都是写人的,写人的本性的,他的笔像匕首,像投枪,像X光
机,直视人的心灵深处,透视到人性最隐密的角落,字字见血,句句勾魂。
   2、莫言之所以成功,得益于解放军这个大学校的培养。
    莫言1976年入伍,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可以说他很幸运。他入伍时,文革刚刚结
束,“四人帮”刚刚被粉碎,部队还有派性余毒,干部们不团结,莫言作为一个普通战
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告诉了我,感叹自己运气不好,没能到野战部队,来到了这
么一个糟糕的单位。我给他回信,鼓励他好好干,同时告诉他,单位有问题,作为战
士,切记不要陷进派性里去。如果能够吃准情况,可以写信向上级机关反映,但一定要
真实、确切、实事求是、不夸大不缩小、能够做到千真万确,希望上级领导来调查处
理。莫言就真的写了一封信给上级机关,上级机关派人来调查了解,确如莫言所反映的
一样。于是改组了单位领导班子,同时,莫言也受到了领导的重视。此时部队掀起了学
文化的热潮,领导看莫言肯学会学,竟然让他这个小学没毕业的人给那些文革中毕业的
所谓高初中毕业生上课。教语文还好说,教数学对他来讲就很难了,莫言就利用星期天
到当地的中学向中学老师们学习,然后回来教战士,就这样,竟然还得到了战士们和领
导的好评。此时,莫言已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不努力学习,做出成绩,二年后就要复员
回家,可能就得当一辈子农民了。为了能留在部队,他首先必须争取入党提干。可不久
就碰上了大裁军,部队今后不再从战士中提干,莫言当时很失望、很烦躁。为了争取好
的前途,他爱好写作,只剩下写小说、当作家这一条路了。他开始了文学创作,写小
说,写话剧,但写了好多篇,一篇也没有发表。这时,又是领导觉得他是个人才,将他
调到了河北保定训练大队,给训练队的大、中专生搞队列训练,上政治课,还兼保密
员。此时的莫言还在刻苦练习写作,别人游玩他看书,别人休息他写作,别人睡觉他加
班,经常搞到深夜,他的坚持不懈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1981年河北保定的文学刊物
《莲池》上发表了他的处女作《春夜雨霏霏》,这给了他极大的鼓舞,以后他又陆续发
表了几篇小说,其中包括《民间音乐》。1984年莫言考入军艺文学系,这在莫言的文学
创作道路上、人生道路上,都是一个新的转折点。在这里,他不但接受了王蒙、丁玲、
从维熙等等当代知名作家、文学理论家的教导,得到了在文坛上崭露头角的战友们的鼓
励帮助,系统地学习了古今中外的文学理论,还遇见了恩师徐怀中。莫言考军艺时还有
一段小花絮,他因为知道消息太晚,错过了报名时间,所以不得不带着自己的小说《民
间音乐》到军艺试试,看能不能报上名,徐怀中将军看了莫言的小说,对部下说:“这个
战士,即使文化课不及格,我们也要了!”真可谓慧眼识才。结果莫言文化课成绩也不
错,顺利地考进了军艺文学系。当时的文学系,集中了全军各单位的文学人才,其中李
存葆同志以其《高山下的花环》《山中那十九座坟茔》闻名全国,全班三十五个人,个
个不是等闲之辈,莫言感到了压力,逼着自己刻苦学习,努力写作。很快,莫言进入了
自己第一个创作高峰期,《透明的红萝卜》堪称成名作,《红高粱》堪称代表作,一连
串的“高密东北乡”系列小说,像雨后春笋般喷涌而出,震动了文坛,以至有人把1986年
叫作“莫言年”。其中《透明的红萝卜》就贯穿了徐怀中老师的心血,莫言写作这部中篇
时,是因为自己做了一个梦,写好后,自己命名为《金色的红萝卜》,徐怀中老师看
了,给他改名为《透明的红萝卜》,一词之改,意境全有了!堪称一词千钧!徐老师还
主动地把该小说推荐给《中国作家》主编冯牧先生并主持召开了由文艺理论家和同学参
加的研讨会,对这篇小说充分加以肯定。从此,莫言算是正式走上了文坛。所以,莫言
多次说过,“徐怀中老师改变了我的命运!”莫言从军艺毕业时,军内很多单位,包括军
艺都想要他,但爱才若渴的总参政治部文化部的领导哪里肯放,莫言仍回总参政治部文
化部工作,任专职创作员,在部队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试想一下,如果莫言当不成兵,
或者当了几年兵就复员回了农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刨食,整天为妻儿老
小的生计奔忙,累得弯腰驼背,哪有时间和精力,哪有条件进行学习和文学创作?哪有
可能考进军艺文学系?哪能受到徐怀中、王蒙这样的恩师和前辈指导?所以,我说,没有
解放军就没有今天的莫言。当然,如果莫言一直在部队干,至今不转业,恐怕也不会有
今天的莫言。
3、莫言的成功,与个人的天赋和勤奋是分不开的。
   
过去我们是不大承认人的天赋的,说是唯心论。实际上,人的天赋是很不一样的,既有
天赋的高下,还有不同方面的天赋差异。莫言的天赋看来是形象思维、语言方面的。莫
言从小喜欢听故事,会讲故事,上小学后,爱读小说,编顺口溜,擅写作文,写的作文
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读,甚至到邻近的中学读。他记忆力强,想象力丰富,驾
驭语言文字的能力非同一般,这些方面都是超常的。后来学写小说,他刻苦的劲头是十
分令人赞叹的。他是一个小学肄业生,要当作家,谈何容易,不但要识字,掌握大量词
汇,还要掌握写作技巧,他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必定大大超过学历高的人。莫言失学
后,热衷于读小说,经常和二哥抢书读,有时甚至躲在草垛里读,帮人家推磨换书读。
实在没书读了,就读我留在家里的中学课本和作文本,甚至背《新华字典》。他在保定
时,一边教学,一边创作,一边参加自学考试拿文凭,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我是三路并
进,工作、创作、拿文凭,感到脑力和体力都有些不支”。经常搞到深夜,饿了就吃生大
葱、生白菜,以至于胃溃疡、肠炎一齐发作,因用脑过度,不到三十岁的他大把地掉头
发。
    他考入军艺后,上课认真听,认真记笔记,从不缺课,有的老师说:“不管上什么课,
哪怕只有一个人在听,那个人也肯定是莫言!”为了写作,他们班上的每个同学都躲在帐
子里写,经常写到半夜。熄灯后,莫言怕影响别人休息,自己拿着马扎坐到水房的电灯
下写,饿了就吃方便面,以至于吃伤了,多年以后闻到方便面还恶心。
    1985年暑假,他去湖南常德看望了我们,回校后,他在给我的信中写道:“从湖南回
到学院待了十五天吧,拉出了一个八万字的稿子,题目是《筑路》。在那十五天里还
以‘索溪峪之行’为题写了一篇5000字的散文,题名《马蹄》,《解放军文艺》很欣赏。
我的创作欲极强,恨不得把文坛炸平。一种想写抗日战争题材的欲望使我整夜失眠,脑
子出现幻觉。”从这些事,就可看出莫言的写作是如何的刻苦了。他来信中还写道:“写
到目前这种状况,仅仅以发表为满足就没劲了,但要想篇篇突破又是如此地艰难。静下
来想,今年当是我的丰收年,这几天还在读书,争取年内还能写出两部中篇,一部写战
争,决心轰炸一下,假如成了,就在文坛站稳了脚。”
    莫言本来计划写一部以高密人刘连仁为原型的小说,因为从小就听说刘连仁的事迹,
为了获取写作素材,连短短的与亲人团聚的探亲假也用来搜集资料,1985年春节期间,
他曾从老家骑自行车近百里到井沟镇采访了刘连仁,收获不小,为了得到更充分的资
料,他还拉着我的同学一起到县文化馆,找熟人弄资料。还在1986年和1987年又两度采
访过刘连仁,住在刘家,与之彻夜长谈几天几夜。为了真切体会刘连仁在日本的苦难生
活,莫言2004年12月26日,在旅日作家毛丹青和北海道首府札幌市相关人士的精心策划
下,莫言和部分媒体记者、出版界人士等踏上了他神往已久的北海道土地,来到了当别
町,采访了袴田清治(当年发现并参与解救刘连仁的日本老人)本人。
    成名之后,除因外部原因停笔两年外,莫言差不多年年都有新作,至今光长篇就写了
十一部,而且部部有新意,从内容到形式都不重复。其勤奋多产在业内是有名的。莫言
写作不用电脑,看过莫言手稿的人都知道,莫言的草稿字迹清晰美观,一丝不苟,让人
十分佩服。总之,莫言如果没有天分,没有勤奋,就成不了今天的莫言。
   4、莫言的成功,得益于改革开放。
   莫言登上文坛大显身手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改革开放刚刚开始,邓小平理论
指导全党引领全国,废除了以阶级斗争为纲,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人们意气风发,
思想活跃,不少禁区被突破,丢掉了各种条条框框,社会政治环境焕然一新,开放宽
松。加上国门大开,国外各种文化成果、文学作品、创作理论大量涌入,文学艺术空前
繁荣,形成了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局面。莫言就是受了马尔克斯、福克纳等的影响。他
曾经说:“读了福克纳之后,我感到如梦初醒,原来小说可以这样胡说八道,原来农村里
发生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写成小说,他的‘约克纳帕塔法县’尤其让我
明白了一个作家不但可以虚构人物,虚构故事,而且可以虚构地理。”因此,莫言打造了
一个属于自己的“高密东北乡”文学王国,这个文学王国,是开放的,不是封闭的;是文
学的,不是地理的,是中国的缩影。莫言努力地使高密东北乡里的痛苦和欢乐与全人类
的痛苦和欢乐保持一致,因此才能打动各个国家的读者。当时,莫言创作欲望强烈,有
时一天写一篇到二篇小说。他的小说在争议中发表,在发表中争议。《透明的红萝卜》
一举成名,《红高粱》誉满全球,如果不是在八十年代,是很难达到这种轰动的。
    另外,八十年代,电视、网络对纸质的文学还没有形成冲击,读书看小说的人比现在
多,也是莫言成功的一个客观因素。
    5、莫言的成功,各国的翻译家们功不可没。
    莫言的小说,至今已被译成了英、法、德、日、俄、意大利、希伯莱、越南、西班
牙、韩等二十多种文字。其中英译者葛浩文是世界有名的汉学家、翻译家;法国的杜特
莱夫妇在华语翻译界里享有盛名;瑞典文的翻译者是陈安娜,她的丈夫就是在上海长大
的中国人;日文翻译者吉田富夫、藤井省三都是日本的汉学专家。他们为了翻译莫言的
作品,曾多次到高密实地考察,其工作态度之认真,令人感动。大家都知道,翻译要做
到信、达、雅,实际上是一种再创作。莫言有幸遇到这些世界一流的翻译家,那真是锦
上添花。
    搞文学创作,写小说,其实就是编故事,讲故事,大家都知道,莫言在瑞典领奖时,
发表的演讲词就是《讲故事的人》。
    文学来源于生活,更高于生活。莫言的文学世界里,活跃着的许多人物,在现实生活
中几乎都有其原型。有一些故事或典型事件,几乎是现实生活的翻版,其中有些简直就
是纪实文学,如短篇小说《五个饽饽》《遥远的亲人》《猫事荟萃》《斗士》《宁赛
叶》《金希普》等。所以我说,莫言的小说是最现实主义的,根本不是什么魔幻现实主
义,是本土的、现实的,莫言文学作品的生命就是真实。
(作者管谟贤 高密莫言研究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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