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浩文译者惯习历时变化考察——以《红高粱家族》《酒国》为中心

发布时间:2020-03-05   浏览次数:
 
    摘要:从“译者惯习”角度考察译者行为和译本面貌是当前翻译研究热点,目前对葛浩文这类重量级译者职业惯习的专门研究尚不多见。本文基于篇章样本分析,比较葛浩文英译《红高粱家族》《酒国》的质量、风格及翻译策略,由此考察其译者惯习的历时变化。这两部翻译小说初版相距仅七年,却跨越了葛浩文翻译生涯的两个时期,其间英美文学场的结构、中国当代文学在场域占据的位置、葛浩文积累的符号资本有显著变化,其译者惯习也随之发生变化:翻译《红高粱家族》之时,葛浩文开始转向商业翻译模式,译作较多意译、小幅度删改和段落重组;翻译《酒国》之时,其学者惯习有所回归,因而坚持译作应尽量忠于原作。
 
一、引言
 
    从译者惯习角度考察译者行为和译本面貌是当前翻译研究的热点。美国汉学家、翻译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被誉为莫言获“诺奖”的重要推手,因此,近年来国内学界对葛浩文其人其译的评论、研究很活跃,成果颇丰硕,但搜索中国知网发现,目前对其译者惯习的专门研究尚不多见,主要有:段文颇、魏萌桦以葛译《生死疲劳》为例,分析了葛浩文译者惯习在文本选择和翻译策略选取中的体现[1];肖双金以葛译《骆驼祥子》为例指出,译者身份影响译者惯习,两者操控着译者的翻译行为,对译者抉择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2]。另有学者动态比较分析两部或以上译作,以此考察葛浩文译者惯习的历时演变:张婷婷以葛译《红高粱家族》(1993年初版)和《檀香刑》(2012年初版)为例,指出与前者不同,葛译《檀香刑》最大限度保留、重现了文学方言蕴含的民间气息,反映了葛浩文译者惯习的嬗变[3];邢杰、刘聪、张其帆指出,葛译《红高粱家族》与《蛙》(2015年初版)在翻译策略上存在明显差异(即《蛙》的翻译更多采用异化策略),并从美国文学场和葛浩文符号资本历时变化的角度分析了译者惯习变化的动因[4]。
 
    笔者曾指出,同为莫言作品,均由葛浩文翻译,且都由西方商业出版社出版,《红高粱家族》《酒国》在英语世界的传播效果却大相径庭,并借用布迪厄(P. Bourdieu)社会实践论中的“资本”概念分析了原因[5][6]。因篇幅所限,笔者没有指出这两本译作的质量、风格是否有显著差异。本文旨在比较分析葛译《红高粱家族》《酒国》的质量、风格及翻译策略,由此考察葛浩文译者惯习的历时变化及基本特征。
 
 
二、葛浩文翻译生涯分期方法
 
    如以出版译作单行本算起,葛浩文的翻译生涯始于1978年。是年,他与殷张兰熙合译的陈若曦短篇小说集《尹县长及其他》由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出版。在迄今40年职业生涯中,葛浩文翻译出版了30多位现当代作家60多部作品,但目前学界对其翻译生涯分期尚未达成一致意见。鄢佳根据其翻译选材倾向的变化,将葛浩文的翻译活动分为三个时期:早期(1976—1990年)翻译选材基于其学术兴趣和政治因素;中期(1991—2000年)基于其文学偏好和市场因素;后期(2001—2010年)市场影响多于其文学偏好[7]ix-x。该分期反映了葛浩文翻译选材倾向的历时演变,也揭示了中国文学翻译场内主导力量的历时变化,但未能考察2010年后葛浩文的翻译活动。张丹丹将葛浩文的翻译历程划分为“学术式被动译介”(70—80年代)、“全面翻译转型”(90年代)、“兴趣导向下的自主译介”(21世纪初至今)三个时期,但在后两个时期中间插入“塑造英语世界葛氏‘莫言’”和“开辟‘中西合璧’模式”(即与林丽君合译)两个阶段[8],不仅显得凌乱,也模糊了分期标准。
 
    笔者提出一个较易操作的办法:以20年为划分基准,将葛浩文的翻译生涯分为前半段(1978—1998年)和后半段(1999年至今)。除了便于划分的考虑,这样做更多考虑到译者从业时间与其译者惯习和符号资本变化之间的关联,即可以推论葛浩文在翻译生涯前20年逐渐形塑译者惯习、积累符号资本,而此后其译者惯习基本成型,符号资本的积累产生质的飞跃,导致其翻译行为和决策发生显著变化。前半段又可以翻译出版张洁小说《沉重的翅膀》的1989年为界,分为“早期”和“较早期”,其依据是:葛浩文在1989年前翻译的几本书“都由美国的大学出版社或很小的商业出版社出版”[9],《萧红短篇小说选集》(1982年初版)和端木蕻良的《红夜》(1988年初版)则列入国内“熊猫丛书”出版,传播影响力同样较有限,而《沉重的翅膀》是通过西方商业出版社运作而获得成功的首部葛译,是葛浩文翻译生涯的一个“重要关节”[10],即从学术性翻译转向商业翻译模式。后半段又可以莫言获“诺奖”的2012年为界,分为“早后期”(1999—2012年)和晚后期(2013年至今),理由是:莫言获奖为葛浩文带来无上荣耀,令其符号资本剧增,从而影响其翻译行为及决策。张丹丹即指出,葛浩文90年代的译作“较多删节”,而在莫言获“诺奖”后出版的《四十一炮》《檀香刑》《蛙》等译作则“回归于忠实原著”[8]52-54。根据该分期方法,初版于1993年的《红高粱家族》属于葛浩文“较早期”译作,而初版于2000年的《酒国》可归入其“早后期”译作。根据布迪厄的社会实践模式[11]101,场域的结构即资本分布情况在不断变化,行动者会相应调整其惯习,以便在场域的争斗中获取特定利益,进而不断积累符号资本,笔者推测这两部译作在质量、风格及翻译策略方面存在明显差异。以下通过译本比较检验这一推测是否正确。
 
 
三、葛译《红高粱家族》:转向商业翻译模式
 
    鄢佳指出,葛浩文翻译《红高粱家族》时惯用“易化策略”,包括删改原文隐喻,轻微调整倒叙段落,重组语段,删减与情节发展关系不甚紧密的议论和琐碎细节等,同时又倾向于忠实直译成语、谚语、文学熟语等,且尽量忠实再现原作的节奏、景色描写等[7]158。基于对葛译《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等作品的分析,孟祥春指出,葛译归化与异化相融通,直译与意译相协调,但总体上归化、意译的倾向更明显,以便增强译作的“可读性”[12]79。葛浩文惯用“易化策略”,追求译作的“可读性”,表明他翻译《红高粱家族》时较多考虑市场,希望更多的人来买他的译作。而有时采用直译或异化策略、忠实再现原作的某些方面,则体现了葛浩文作为中国文学研究者的学者惯习及其对中国文化的特殊情怀,但其运用是有限度的。葛浩文指出:是否直译中国文化特色词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我当然希望能做到既保留文化特色,又保持译文的流畅,但很多时候不能两者兼得,所以必须做出选择。一些中国成语和俗语,如‘偷鸡摸狗’,按照字面翻译会让英语读者听起来(觉得)愚蠢可笑,像小孩子说话。”[13]57-58 以下基于篇章样本分析葛译《红高粱家族》的面貌、特色及翻译策略,并推论译者的决策过程。
 
原文:
①奶奶拿起剪刀,铰下一方红纸。心中忽然如电闪雷鸣般骚乱。身在炕上,一颗心早飞出窗棂,在海一样的高粱上空像鸽子一样翱翔……奶奶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闷在家里,几乎与世隔绝。略略长成,又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匆忙出嫁。十几日来,千颠万倒,风吹转篷,雨打漂萍,满池破荷叶,一对鸳鸯红。十几日来,奶奶一颗心在蜜汁里养过、冰水里浸过、滚水里煮过、高粱酒里泡过,已经是千种滋味,万条伤瘢。奶奶祈望着什么,又不知该祈望什么。她拿着剪刀,不知该铰什么,往日的奇思妙想,被一串串乱纷纷的大场面破坏。正胡思乱想着,奶奶听到从初秋的原野上,从漾着酒味儿的高粱地里,飘来一声声凄婉的、美丽的蝈蝈鸣叫。奶奶仿佛看到了那嫩绿的小虫儿,伏在已经浅红的高粱穗子上,抖动着两根纤细的触须剪动翅膀。一个大胆新颖的构思,跳出了奶奶的脑海:
②一个跳出美丽牢笼的蝈蝈,站在笼盖上,振动翅膀歌唱。
③奶奶剪完蝈蝈出笼,又剪了一只梅花小鹿。它背上生出一枝红梅花,昂首挺胸,在自由的天地里,正在寻找着自己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美满生活。
④奶奶剪纸时的奇思妙想,充分说明了她原本就是一个女中豪杰,只有她才敢把梅花树栽到鹿背上。每当我看到奶奶的剪纸时,敬佩之意就油然而生。我奶奶要是搞了文学这一行,会把一大群文学家踩出屎来。她就是造物主,她就是金口玉牙,她说蝈蝈出笼蝈蝈就出笼,她说鹿背上长树鹿背上就长树。
⑤奶奶,你孙子跟你相比,显得像个饿了三年的白虱子一样干瘪。[14]165-166
 
葛译:
As she picked up the scissors and cut a perfect square out of the red paper, a sense of unease struck her like a bolt of lightning. Although she was seated on the kang, her heart had flown out of the window and was soaring above the red sorghum like a dove on the wing. … Since childhood she had lived a cloistered life, cut off from the outside world. As she neared maturity, she had obeyed the orders of her parents, and been rushed to the home of her husband. In the two weeks that followed, everything had been turned topsy-turvy: water plants swirling in the wind, duckweeds bathing in the rain, lotus leaves scattered on the pond, a pair of frolicking red mandarin ducks. During those two weeks, her heart had been dipped in honey, immersed in ice, scalded in boiling water, steeped in sorghum wine.
Grandma was hoping for something, without knowing what it was. She picked up the scissors again, but what to cut? Her fantasies and dreams were shattered by one chaotic image after another, and as her thoughts grew more confused, the mournful yet lovely song of the katydids drifted up from the early-autumn wildwoods and sorghum fields. A bold and novel idea leaped into her mind: a katydid has freed itself from its gilded cage, where it perches to rub its wings and sing.
After cutting out the uncaged katydid, Grandma fashioned a plum-blossom deer. The deer, its head high and chest thrown out, has a plum tree growing from its back as it wanders in search of a happy life, free of care and worries, devoid of constraints.
Only Grandma would have had the audacity to place a plum tree on the back of a deer. Whenever I see one of Grandma’s cutouts, my admiration for her surges anew. If she could have become a writer, she would have put many of her literary peers to shame. She was endowed with the golden lips and jade teeth of genius. She said a katydid perched on top of its cage, and that’s what it did; she said a plum tree grew from the back of a deer, and that’s where it grew.
Grandma, compared with you, I am like a shriveled insect that has gone hungry for three long years. [15]131-132
 
笔者比对台北版与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版后发现,两者在文字上有不少出入,尤其下面这段文字不见于台北版:
 
我奶奶一生“大行不拘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敢于反抗,敢于斗争,原是一以贯之。所谓人的性格发展,毫无疑问需要客观条件促成,但如果没有内在条件,任何客观条件也是白搭。正像毛泽东主席说的:温度可以使鸡蛋变成鸡子,但不能使石头变成鸡子。孔夫子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我想都是一个道理。(莫言,2007:116)
 
如果研究者依据的原作版本不对,其论述或分析就会无的放矢。遗憾的是,鄢佳[7]154、高佳艳[16]112-113以及笔者[17]52都忽略了底本问题,对上段文字被删动因的分析也就失去了意义。以下文本分析依据葛浩文所用的台北洪范版(葛浩文在1994年企鹅版版权页上指出,应莫言的要求,其翻译底本采用了洪范书店1988年版)。葛浩文针对以上片段主要采用了以下翻译策略和手法:
 
(1)忠实直译成语、熟语、比喻等,且译文形神兼备。上例中出现的这类生动语言基本上均被忠实直译,如“昂首挺胸”译作“its head high and chest thrown out”,“无忧无虑、无拘无束”译作“free of care and worries, devoid of constraints”,“心中忽然如电闪雷鸣般骚乱”译作“a sense of unease struck her like a bolt of lightning”,“她就是金口玉牙”(仿拟“金口玉言”,指皇帝说的话,喻说到必能做到)译作“She was endowed with the golden lips and jade teeth of genius”,“像个饿了三年的白虱子一样干瘪”译作“like a shriveled insect that has gone hungry for three long years”。
 
(2)异化翻译中国文化特色词和文学典故,尽量保留其语言特质和形式。如“炕”被音译为“kang”;文学典故“风吹转篷,雨打漂萍”被直译为“water plants swirling in the wind, duckweeds bathing in the rain”;作者顺口编出的两句诗“满池破荷叶,一对鸳鸯红”也被直译为“lotus leaves scattered on the pond, a pair of frolicking red mandarin ducks”。中国古诗意象丰富,含义复杂而隽永,译成英语很难做到形神兼备,即便勉强译出,普通英语读者也往往不得其解。冯全功指出,葛浩文一直倾向于对意象话语进行异化翻译,采用意象保留法都在50%以上,且近几年更加注重保留原文的意象[18]69。这种做法令人钦佩,但其译文是瑕瑜互见的:其一,古诗意象误译或翻译不准确。“风吹转篷”中的蓬草是一种二年生草本植物,“枯后根断,遇风飞旋,故称飞蓬”,常入古诗,比喻行踪漂泊不定[19]554,而葛浩文误作“water plants”(水生植物);又如,他把“雨打漂萍”译作“duckweeds bathing in the rain”(漂萍沐浴在雨中),使雨打飘萍的无情和暴烈不复存在。其二,文学典故和古诗意象翻译徒见其形,不达其意。莫言借用两个文学典故和自编两句诗,旨在表现“我奶奶”十几日来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人生遭遇:遵从父母之命嫁给麻风病人;半路上花轿遭劫;回娘家路上被余占鳌劫持,在高粱地“野合”;余占鳌杀麻风病人全家,避祸远走他乡。可见在此语境中,“风吹转篷,雨打漂萍”指“我奶奶”出嫁后十几日来离奇曲折、动荡不定的人生,而“满池破荷叶,一对鸳鸯红”指她对余占鳌的思念之苦。显然,这些文学典故和古诗意象的文化涵义和作者意图仅靠直译是不能充分再现的,葛译在普通英语读者眼里恐怕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意象。
 
(3)在直译或异化翻译行不通的情况下采用意译法。例如,“会把一大群文学家踩出屎来”比喻使对方相形见绌,如直译会令英文读者茫然不解,因此葛浩文舍弃其形但不失其意地译作“she would have put many of her literary peers to shame”(她会让很多作家同行自愧不如)。又如,熟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指从来不出家门与外人接触,如照直译出可能会让英语读者觉得“像小孩子说话”,因此葛浩文将该句准确意译为“Since childhood she had lived a cloistered life”(她自小过着隐居般的生活)。
 
(4)删减语义重复冗余句或不合逻辑句,使译文简练有力。如第四段首句“奶奶剪纸时的奇思妙想”与第一段尾句“一个大胆新颖的构思,跳出了奶奶的脑海”语义重复,“她就是造物主”与“她就是金口玉牙”在语义上部分重复,因而前者均被删减;由“剪纸时的奇思妙想”不能推导出“她原本就是一个女中豪杰”,逻辑上说不通,因而后者也被删;“已经是千种滋味,万条伤瘢”回指“奶奶一颗心……泡过”,属于冗余句,因而被删。以上删减很可能出于行文简洁的考虑,即试图提升译文的可读性,但另两处删削值得商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为典故,而葛浩文译出“父母之命”,删去了“媒妁之言”;“奶奶仿佛看到了那嫩绿的小虫儿,伏在已经浅红的高粱穗子上,抖动着两根纤细的触须剪动翅膀”也不知出于何种考虑被删去。
 
(5)重组段落,令叙事时间安排或句子衔接更趋合理。第一段中间“奶奶祈望着什么,又不知该祈望什么”一句的叙事时间闪回到“我奶奶”剪纸的当前,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因而葛浩文将其改为另起一段,使叙事时间安排变得更合理;“一个跳出美丽牢笼的蝈蝈,站在笼盖上,振动翅膀歌唱”紧接“一个大胆新颖的构思,跳出了奶奶的脑海”,不宜分段处理,因此译者将两个句子合并,读来更为顺畅。
 
以上分析表明,葛译有忠实直译的一面,突出体现在对成语、熟语、比喻、文学典故等的处理上;同时,由于葛浩文有着出色的英文写作能力,其译文颇为流畅可读。另一方面,较多的小幅度删削降低了葛译的充分性和忠实度,而偶然误译使译文背离了作者的意图,但罕见有关学者诟病的“连译带改”现象[20]。此外,有些文学典故和古诗意象的翻译存在因辞害义的问题,显示了葛浩文较早期译作略显“青涩”的一面。不过,葛译《红高粱家族》总体上符合葛浩文的翻译主张,即译者必须协调处理“忠实与创造性的冲突,甚至难免的折衷”[21]。他对“忠实”的追求体现在上述第(1)(2)两点上,诉诸“创造性重写”主要反映在第(3)(5)两方面,第(4)点则是为提升译文可读性而采取的“折衷”。总之,葛译《红高粱家族》大体上尚算忠实于原作,且译文流畅可读。
 
 
四、葛译《酒国》:适度回归学术翻译模式
 
    《酒国》是继《红高粱家族》《天堂蒜薹之歌》之后葛浩文翻译的第三部莫言长篇小说。此时他已在译坛辛勤耕耘二十多年,译作高产且广受关注及好评,牢固确立了其中国现代小说首席英译者的地位。葛浩文认为,《酒国》是“描写当代中国社会最复杂、叙事手法最精巧的小说之一”[22]481,并指出:“这部小说充满了爆炸力,其暴露和嘲讽后毛泽东时代中国的政治体制或中国人在饮食上之持久沉耽,既妙趣横生,又怨恨流露,在当代文学中并不多见,而结构之新颖独创,更鲜有能望其项背者”;其翻译底本是台北洪范书店1992年繁体版;翻译时他“尽可能忠实于前后并不完全一致的原作”,但里面的双关语、典故、山东方言土语比比皆是,“而要在译文中解释这些难词几乎无济于事,因为不懂中文的读者无法完全‘领悟’个中奥妙”,所以他希望其译文“有助于读者领略和享受小说的好处,远胜于其所流失的。”[23]v-vi 或许由于《酒国》一直不被国内学界重视,且评价不高[24]126,目前对葛译本的研究还不多。以下仍基于篇章样本分析葛译《酒国》的面貌、特色及翻译策略。
 
原文:
她松了脚,熄了火,摘下手套,抽打着方向盘,很不友好地看着他,说:
“幸亏肚里没孩子!”
他怔了怔,讨好地说:
“要是有孩子早就颠出来了!”
她严肃地说:“我可不能让他颠出来,一个孩子两千块呢。”
说完这句话,她盯住他的脸,眼睛里流溢出似乎是挑衅的神情,但她的全部姿态,又好像在期待着他的回答。丁钩儿感到震惊,几句粗俗对话后,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像一只生满蓝色幼芽的土豆一样,滴零零滚到她的筐里去。性的神秘和森严在朦朦胧胧中被迅速解除,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他的心里生出一些厌烦和疑虑。他警觉地看着她。她的嘴又往边一咧,这一咧令他极不舒服,他感到这个女人故作深沉,无聊而浅薄,根本不值得自己费神思。于是他说:
“你怀孕了吗?”
所有的过渡性语言都被抛弃,好像有些夹生,但她吞下去夹生,用近乎无耻的口吻说:
“我有毛病,盐碱地。”
“尽管肩负重任,但一个优秀的侦察员是不会把女人与重任对立起来的,女人是重任的一部分。”他突然想起了流行在同伴们之间的一句名言;想放纵一下的念头像虫子一样咬着他的心。丁钩儿从口袋里摸出小酒壶,拔掉胶皮塞子,喝了一大口。他把酒壶递给女司机时说:
“我是农艺师,善于改良土壤。”[25]2-3
 
葛译:
She took her feet off the gas, turned off the ignition, removed her gloves, and thumped the steering wheel. She gave him an unfriendly look.
‘Good thing there’s no kid in my belly,’ she remarked.
He froze for a moment, then said, somewhat ingratiatingly:
‘If there had been, you’d have shaken it loose by now.’
‘I wouldn’t let that happen, not at two hundred per,’ she replied solemnly.
That said, she stared at him with what might be characterized as a provocative look in her eyes; she appeared to be waiting for a response. Scandalized by this brief and inelegant exchange, Ding Gou’er felt like a budding potato that had rolled into her basket. As the forbidden mysteries of sex were suddenly revealed in her ambiguous and suggestive remark, the distance between them all but vanished. With feelings of annoyance and uncertainty creeping into his heart, he kept a watchful eye on her. Her mouth twisted again, making him very uncomfortable, and he now sensed that she was a guarded, evasive woman, foolish and shallow, certainly not one with whom he had to mince his words.
‘So, are you pregnant?’ he blurted out.
Now that he’d dispensed with conventional small talk, the question hung out there like half-cooked food. But she forced it down her gullet and said almost brazenly:
‘I’ve got a problem, what they call alkaline soil.’
Your tasks may be important, but no investigator worthy of the name would allow those tasks to be in conflict with women. In fact, women are a part of one’s tasks.
Reminded of those lines, which were so popular among his colleagues, he felt a lustful thought begin to gnaw at his heart like an insect. Ding Gou’er took a flask from his pocket, removed the plastic stopper, and helped himself to a big drink. Then he handed the flask to the lady trucker.
‘I’m an agronomist who specializes in soil improvement.’[26]2
 
以上一幕叙述“性欲旺盛”的女司机自称“盐碱地”,而好色的“特级侦察员”丁钩儿以“上等的肥田粉”自居;两人萍水相逢, 相互勾引,打情骂俏一番了事。葛浩文对这段文字采用了以下翻译策略和手法:
 
(1)忠实直译比喻,再现形象生动的语言风格。例如,“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像一只生满蓝色幼芽的土豆一样,滴零零滚到她的筐里去”被直译为“Ding Gou’er felt like a budding potato that had rolled into her basket”;“想放纵一下的念头像虫子一样咬着他的心”被忠实翻译为“he felt a lustful thought begin to gnaw at his heart like an insect”。
 
(2)既准确又灵动传神地翻译描述人物形象、个性的语言。例如,基于语境意义并运用视角转换法,把“这个女人故作深沉”灵活地译作“she was a guarded, evasive woman”(她是一个谨小慎微、躲躲闪闪的女人),要比直译为“she pretended to be deep and unapproachable”生动传神得多;又如,“他的心里生出一些厌烦和疑虑”译作“With feelings of annoyance and uncertainty creeping into his heart”,而不是干巴巴地译为“he felt annoyed and uncertain”。
 
(3)对模糊语进行明晰化处理,对原文跳脱处进行增益处理。例如,“性的神秘和森严在朦朦胧胧中被迅速解除”一句中,“朦朦胧胧”本身语义模糊朦胧,但结合上文可知是指女司机故意用暧昧的话即“幸亏肚里没孩子!”和挑逗的神情姿态跟丁钩儿调情,因此葛浩文将其显化处理为“her ambiguous and suggestive remark”(暧昧且富于暗示的话);又如,“所有的过渡性语言都被抛弃”一句中,“过渡性语言”是指两人萍水相逢,按常规总得客套闲聊一番,才能进入打情骂俏的正题,葛浩文根据语境意义将其显化翻译为“conventional small talk”,比直译为“transitional language”可读、易懂、传神得多;再如,女司机一改之前所说暧昧的性暗示语,“我有毛病,盐碱地”(指失去了生育能力)成了近乎赤裸裸的调情话,但这句话有些跳脱突兀,即缺省了“他们说我是(盐碱地)”,因此葛浩文将其增益为“what they call alkaline soil”,使语句衔接变得自然流畅。由上可见,葛浩文不仅准确把握和再现了“作者要表达的意思”[27]34,而且对原文模糊或突兀处进行显化或增益处理,从而提升了译文的可读性。
以上分析表明,葛译《酒国》相当忠实准确,具体表现为选词精准,准确把握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尽量再现原作风格,且未见明显删减原文,确实做到了“尽可能忠实于原作”。不过,针对原文本身模糊或突兀处,葛浩文做了必要的显化或增益处理,以确保译文可读、易懂。此外,凭借其一流的英语写作能力和文学功底,葛译中时见灵动传神的译笔。与此同时,葛译也偶有误译或翻译流失之处:“根本不值得自己费神思”指丁钩儿突然发现女司机令他感到索然无味,不值得费心思把她勾引到手,而葛浩文译作“certainly not one with whom he had to mince his words”(根本不值得与她委婉其词);葛浩文认为向英语读者解释双关语“几乎无济于事”,因而没有译出“盐碱地”“我是农艺师,善于改良土壤”的隐含义,而是选择了“让读者略过这个词或自行推测其词义或大骂译者一顿”[28],使得莫言所用粗俗双关语的效果大打折扣。
 
葛浩文翻译《红高粱家族》时倾向于小幅度删改原文,误译、因辞害意的拙译也时有所见,但翻译《酒国》时他不仅尽可能忠实于原作,而且译笔更老到圆熟、灵动传神,可见这两部译作在质量(尤其忠实于原作)和风格上存在明显差异。以下试从译者惯习历时变化的角度解释这种差异。
 
五、葛浩文译者惯习的历时变化及基本特征
 
初涉翻译场的葛浩文基于其学术兴趣和学者惯习,采用“严肃的学术翻译模式”,因而其70-80 年代的译作大多“带有鲜明的学术翻译色彩”[8]51-52,即相当忠实于原作的内容和形式。到了开始为商业出版社翻译的90年代,葛浩文逐渐“从学术型翻译走向商业翻译”[8]52,突出表现在对原著的删削和改写明显增多[7]x,葛译《红高粱家族》即颇具代表性。有关访谈表明,葛浩文在90年代初调整了他的翻译惯习,即为了“让小说变得更好”,可读性更强,愿意考虑并适当接受出版社编辑提出的调整原作结构和删减原作内容的意见[13]59。与此同时,葛浩文的翻译思想也有了明显变化,他指出:“大多数作家至少宽容用另一种语言重写他们作品的译者,因为重写(rewriting)无疑是翻译的本质”;“翻译的确是有欠缺的,但如果优秀作品要在时空上延续其生命,也只能如此了。”[21] 纵观90年代由西方商业出版社出版的其他几部葛译,如莫言的《天堂蒜薹之歌》、苏童的《米》、李锐的《旧址》,“创造性重写”的倾向都很明显,但他仍坚持“忠实”这个大前提[29]47。
 
英美商业出版社直到80年代中后期才“愿意严肃对待中国文学”[30]249,大大影响了中国当代文学在英美译介与传播的进程及影响力。1987年,张洁短篇小说集《爱是不能忘记的》英文版在美国出版,李欧梵指出,随着该书的出版,“把当代中国文学介绍给美国读者才迈出了第一步”,“中国当代文学要与日本、南美现代文学在美国市场上竞争尚为时过早”[31]。然而,仅仅过了十多年,金介甫就指出,“目前已有很多优秀的中国文学作品译本可供英语读者鉴赏了”[30]275。这表明到90年代末,不少中国当代文学作品被成功译介到英语世界,中国当代文学在英美文学场的位置逐渐从边缘向中心移动。这不仅改变了英美文学场的结构即各国翻译文学在场域的资本分布,也会对中国文学英译者的翻译行为及策略产生影响。埃文-佐哈尔指出,当翻译文学处于目标语文学多元系统的中心时,翻译活动往往参与创造新的一级模式,译者所关心的,不是把目标语现成模式套在原作上,而是“打算违反目标语规范”;在此情况下,译作一般会紧贴原作,偏向充分性[32]50。
 
在90年代初期,葛浩文拥有的符号资本尚不多,容易倾向于遵守场域内部规则,同时为商业出版社翻译的他逐渐注重译作的销路,因而根据英美翻译场偏重“意译派”译作的市场规则[33]189,主动调整其翻译策略,即从早期坚持忠实直译的学术翻译模式转向注重流畅可读的商业翻译模式,这就解释了他翻译《红高粱家族》时经常进行意译、小幅度删改和段落重组。而翻译《酒国》时的葛浩文已不是《红高粱家族》英文本出版当年那个崭露头角的译者了:他已翻译出版了20多部中国(含中国香港、台湾)现当代作品,其中近半由英美商业出版社成功出版,因而被誉为“中国现代、当代文学之首席翻译家”[34]21。这说明他已经占据翻译场的核心位置,拥有足够的资本和权力去参与场域规则的重新制订,即用他的译作“去重新定义什么是优秀的翻译文学作品”[35]227。在此情况下,葛浩文自我压抑的学者惯习得以彰显,重新强调译作应“尽可能忠实于原作”(包括内容和风格)。由此可见,《红高粱家族》《酒国》翻译出版相距仅七年,却见证了葛浩文译者惯习的明显改变。
 
六、结语
 
《红高粱家族》《酒国》的翻译出版仅相隔七年,但其间英美文学场域的结构、中国当代文学在场域占据的位置以及葛浩文积累的符号资本有所变化,葛浩文的翻译观和翻译策略随之发生变化,导致两部译作在质量、风格上存在明显差异。本研究表明,通过考察场域结构、资本分布及译者惯习的历时变化,可以有效解释某位译者不同时期译作在质量、风格上的显著差异。《酒国》的翻译质量(信实可靠)和风格(老到圆熟、灵动传神)胜过较早出版、更有名的《红高粱家族》,但由于中国文学译介与传播的实效不光取决于译作质量和风格,还牵涉出版社的综合资本、由原著改编电影的推动力、作品适销性等传播要素,葛浩文的佳译似乎未能显著增强《酒国》在英语世界的传播影响力,由此可见研究译介与传播模式及其运作机制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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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汪宝荣,香港大学翻译学哲学博士,杭州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中国文学译介与传播、社会翻译学、中国翻译史。
本文载于《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科版)202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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