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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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毁灭的悲歌——莫言长篇小说《檀香刑》人物悲剧命运浅析

时间:2008-08-20 10:02来源:《莫言研究》第三期 作者:沈润亮 点击:

摘要莫言的长篇小说《檀香刑》运用了反西方魔幻现实主义和西方现代派小说的手法,以民间文学的语言描叙了高密东北乡的一场可歌可泣的运动,一桩骇人听闻的酷刑,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把这一切和清廷的腐败,外族的入侵,放在历史的关口上,揭示出了人性的善恶。作品塑造了众多生动鲜明的人物形象,钱丁的仁义正气,孙丙的浪漫悲壮,眉娘的多情传奇,都展现出了人性中真、善、美的一面,但当时的社会扼杀了这些美好的东西。在极具民间特色的高密地方戏猫腔动人的旋律中,孙丙、钱丁、眉娘用他们可歌可泣的行动,演绎了一出以人性为内容的大戏。

关键词人性    毁灭    悲剧命运

记得上初中的时候,张艺谋在我的老家拍摄电影《红高粱》,由此知道了作家莫言,且是高密老乡。后来我读了他的不少作品,作品中曾多次写到了故乡高密,从那时我就特别关注老乡莫言。最近我读了他的作品《檀香刑》,被作品中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深深震撼了,这部莫言用了五年时间写就的长篇小说给我一种惊心动魄的感受。

1900年德国人在山东高密修建胶济铁路,猫腔戏班的班主孙丙的妻子被洋人侮辱,孙丙借助义和团的力量反抗洋人。他有个美丽的女儿叫眉娘,是县令钱丁的情人。在袁世凯的压力下,钱丁被迫将孙丙关入大牢,并给他施以类似西方木桩刑的一种残酷死刑——檀香刑。行刑者是大清朝头号刽子手、眉娘的公爹赵甲。

小说中的人物与情节环环相扣,尤其是在具有浓郁民间风格的高密地方戏猫腔荡气回肠的声音中,主要人物眉娘、钱丁、孙丙体现出了对生命本能的热爱,在高密这块沃土上,追求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钱丁的仁义、正气,孙丙的浪漫悲壮,眉娘的多情传奇,都展现出了人性中真、善、美的一面,他们对生命的强烈渴求,富有民间的原始色彩,并强烈的主宰着他们的行动,使我们体味到这些感性的自由生命鲜活地存在于高密这块令人爱恨交织的故土上。莫言把这种生命精神充分地张扬起来。但是,当时处于封建社会末期,外族入侵,清王朝大厦将倾,就在这片末世图景中,善良的人们被毁灭了。他们的毁灭,是列强与腐朽的封建专制共同造成的。孙丙、钱丁、眉娘等人在高密这片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土地上,共同谱写了一曲人性悲歌。

一、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在小说中,我们高密的地方戏“猫腔”贯穿始终,它让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有了一种启承转合的格式,莫言在接受采访时说:“二十年前当我走上写作的道路时,就有两种声音在我的意识里不时出现,使我经常地激动不安。第一种声音节奏分明,铿铿锵锵,充满了力量,就是火车的声音;第二种声音是流传在高密一带的地方小戏猫腔,高密无论大人孩子,都会哼唱那种婉转凄切的调子。通过《檀香刑》,我完成了童年记忆中关于火车和猫腔的一次丰美的想象。”

地方小戏猫腔支撑着《檀香刑》的叙事模式,这种戏文谐趣与韵律感的说唱是《檀香刑》显著叙述特色。莫言让他的主人公们自说自话,比如眉娘的浪语,赵甲的狂言,小甲的傻话,钱丁的恨声,孙丙的说戏等等。莫言让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声音,使作品具有浓厚的民谣化特征,而每个人物的悲剧命运又呼应着猫腔的悲凉况味,这样就使作品染上了一种浓郁的悲剧气质。猫腔班主身份的抗德英雄孙丙,在组建了一支人马之后以戏文中的模式来训练他的抗德队伍,比如画符念咒,拜祭神坛,走在路上也是举着枣木棍子,摇着孙悟空的和猪八戒的大旗,以至沿路的乡民都以为他们是演班的戏子,这样使得他的抗德运动更像是一种邪门巫术,这样,这场正义与愚昧纠结在一起的抗德运动,失败是其不可避免的结局。这种闹剧效果中的悲剧的精神内蕴,使文本具有了悲感力量。特别是孙丙行刑前猫腔的悲愤唱调,以及众人猫腔的集体和唱,形成了万猫合唱的狂欢场面,这种以死为终点的殉道式的狂欢化仪式彰显出一种宣泄的激情与震撼的魅力。

我觉得,用“可歌可泣”来概括孙丙的一生是最合适的:他不是“英雄”,但他做了惊天动地的事;他仅是一个民间艺人,一个盲目的反抗者,可就维护人的尊严而言,却要比权势者们高贵百倍千倍,即使面临檀香刑,也要把生命的终结当作大戏来演唱,就像那戏里唱的,“窝窝囊囊活千年,不如轰轰烈烈活三天”。孙丙造反时,把自己想象成抗击金兵的岳飞。他受刑时,想的是英雄豪杰青史留名,“俺举旗抗德大功刚刚成一半,如果俺中途逃脱,就是那虎头蛇尾、有始无终。俺盼望着走马长街唱猫腔,活要活得铁金刚,死要死得悲且壮。俺盼望着五丈高台上显威风,俺要让父老乡亲全觉醒,俺要让洋鬼子胆战心又惊”,似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等待台下观众的喝彩。就连县令钱丁都不得不承认:“在这高密小县的偏僻乡村生长起来的孙丙,是一个天才,是一个英雄,是一个进入太史公的列传也毫不逊色的人物,他必将千古留名,在后人们的口碑上,在猫腔的戏文里。”

猫主孙丙发扬了山东高密东北乡的猫腔,在他的身上无疑有一种浪漫的悲壮。莫言通过对猫主的刻画,阐释了他的精神故乡高密东北乡。民间化的猫腔语言,勾勒出了一种狂欢,一种精神意义上的狂欢。孙丙在《檀香刑》这个大舞台上上演了民间的大悲剧。鲁迅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孙丙的悲剧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毁灭的过程,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我强烈的感觉到悲剧主人公孙丙身上巨大的精神力量,他身上继承的“窝窝囊囊活千年,不如轰轰烈烈活三天”的猫腔戏剧精神。

孙丙的悲剧之所以是民间的,是那个时代的必然。腐朽的摇摇欲坠的清朝对外妥协退让投降,无疑要将灾难降临在普通百姓身上。如果不是民族与时代的悲剧那么孙丙的悲剧也就不会发生。当两个德国技师当街调戏他的妻子小桃红时,任何一个血气男儿,不论他是哪个民族,将棍子砸在那个德国技师的脑袋上也不为过。所以孙丙在心中,才感觉到那么理直气壮。可是悲剧就由此而生,当小石头的身体被德国人的枪口戳穿,就像一个黑色的小球,滚到河堤下面去了,当镇子里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倒下时,当妻子被剥得一丝不挂时;被鬼子抬起扔进了马桑河,当云儿和宝儿被刺刀挑起来,小说第七章《悲歌》的惨景让孙甲的眼中充满了仇恨,猫腔的悲调在孙丙的心中升起。马桑镇二十七条性命就这样被屠杀,懦弱的官府,息事宁人最终让孙丙成为反叛者,他走投无路,用巫术组织起了民众祭起了抗德的大旗,结局显然是悲壮的,马桑镇变成一片废墟,孙丙经受天下酷刑檀香刑。在孙丙的身上,不难看出民间的愚昧,但也不难看出民间的反叛精神,孙丙运用所有戏中学到的东西,沉重的打击了侵略者。但悲壮的失败也变成了必然。在那个时代,孙丙的失败无疑是宿命的无法摆脱的,孙丙成了最大的悲剧人物。车尔尼雪夫斯基说:“悲剧是人生中可怕的事物,悲剧是人的苦难和死亡。这苦难和死亡即使不显出任何无限强大与不可战胜的力量,也已经完全足够使我们充满恐怖和同情。”无论人的苦难和死亡的原因是偶然的还是必然,苦难和死亡反正都是可怕,眉娘试图救孙丙,可最终失败了,孙丙最终站到了升天台上,接受檀香刑。

刑场上,孙丙和刽子手赵甲原是亲家,莫言通过让亲情在屠刀下磨碾,把檀香刑推向了极致,抗德英雄孙丙就像一座浮雕从这个残酷背景里凸显出来。刑场成了戏院,孙丙成了这部戏惟一的主角。而赵甲道白,眉娘诉说,小甲放歌,知县绝唱,以及在整个刑场响起的由孙丙做猫主的盛大的猫腔悲音,则构成了这部戏的多重奏,它们共同把整台戏推向高潮。一边是极权和非人性的暴力,一边是无助肉体和猫腔大悲调混合发出的抗议,嘲笑;二者的力量消长本来是悬殊的,但在猫腔的诱发和启示下,后者突然变得强大起来,连最脆弱的、奄奄一息的肉体(处在檀香刑中的孙丙),也用极大的毅力蔑视了刑罚;猫腔的悲剧美使赵甲精心准备的邪恶的刑罚美黯然失色。

人生大舞台,猫戏班班主孙丙的演艺生涯到了兴办义和拳筑神坛抗德才是本色行当,已臻化境,他的岳飞岳元帅服饰扮相,率领“乌合之众”打德国鬼子的过程表明他一直处在演戏狂欢之中,在小说结尾,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戏……演完了。”孙丙当之无愧的成为伟大的表演艺术家。

二、一代士子的悲歌

如果说,孙丙的死是达到了自己的人生辉煌,就可以说,钱丁的毁灭表明了对自己理想的绝望。

钱丁的生命形态、精神世界、存在困境,在小说中表现得最为饱满、丰厚。金榜题名时,他意气风发,想为国家建功立业,但宦海险恶,他抑郁不得志,心境黯淡,放任物产丰饶的高密,他又志气昂扬、精神健旺,与老百姓打成一片,但他很快意识到在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之世,只能随波逐流、独善其身。他是一个受制于环境缺乏强劲意志的知识分子,同时又是一个正直正派、有情有义、体恤民情、不趋炎附势、不合时宜不识时务的人。对洋人在高密犯下的滔天罪行,他义愤填膺,星夜奔驰,为民请命,自杀未遂后,他前去劝孙丙归案,又产生了挽狂澜于既倒,拯万民于倒悬的历史责任感。在面临洋人破城,生灵涂炭的紧急关头,他又挺身而出,只身入城,劝孙丙投降,随即而来的无情现实彻底摧毁了他的英雄气概,暴露了他的幼稚、天真。他是小说中唯一一个反躬自问,有着自省意识的人物,这也是知识分子的典型特征,在乱世变局之中,他意识到自己唯唯诺诺、委曲求全、首尾两端、瞻前顾后、窝窝囊囊,缺乏舍身求仁、手刃奸臣的勇气。转念间他又对袁世凯对自身前途抱有一丝幻想,旋即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卑鄙愚蠢,在孙丙生死的问题上,他尴尬、无奈、左右为难,在洋人、官府、民众之间他举棋不定,直到德国人在刑场上再次滥杀无辜,夫人殉死,他才幡然醒悟,毅然决然的与刽子手赵甲、受刑英雄孙丙同归于尽,打破洋人的美梦。这是一代士子的悲歌。

钱丁是知县,其道貌岸然是很容易感觉到的,在和孙丙的斗争中,他用了一些小伎俩,赢得了比赛。但他究竟是个怎样的官,却需要细细捉摸。钱丁每年的惊蜇日都要到郊外亲自扶犁劝农,每年的清明都要到郊外去种桃栽桑,每月的初一十五都要在教化坊前设桌讲经,劝谕百姓,宣讲忠孝仁义。他的一言一行都是从老百姓的角度考虑的,在封建社会中他无疑是一个百姓拥戴的好官。他对自己也很自信:“余是个亲民的好官,如果余卸任离职,肯定会收到一柄大大的万民伞……”应该说,在封建社会中,钱丁的所做所为,确非那些贪官污吏所能比的。很值得一提的是,马桑镇血案后的第二天,钱丁亲自到莱州府为民请命,虽被莱州知府臭骂一顿,但他的为民申冤的精神为当地老百姓所称颂,他的行为在当时的清朝末期确实是可敬可佩的。

当然不能说钱丁没有升迁的欲望,并且可以肯定地说,他的升迁之欲还是很强烈的。但他总想凭着好的政绩来实现他的人生理想,而不懂得在清朝末期的官场如何行事才会真正升官发财,倒是他的师爷道出了做官的真谛,即“您这官,是为上司当的,不是为老百姓当的。要当官,就不能讲良心;要讲良心,就不要当官”但钱丁对师爷的一番话嗤之以鼻,他对大清朝还抱着很高的期望。虽然钱丁的仕途坎坷,但他仍然相信在大清朝可以实现他的人生理想。

钱丁对清王朝的绝望始自奉袁世凯的命令把刽子手赵甲请到县衙。当他被赵甲当堂羞辱一顿之后,在后院饮酒时,对他的夫人道出了自己的心声:“这大清的气数,已经到了尽头。太后擅权,皇帝傀儡,雄鸡孵卵,雌鸡司晨,阴阳颠倒,黑白混淆,小人得志,妖术横行——这样的朝廷,不完蛋才是咄咄怪事!夫人,你让余痛快地说一次吧,否则余就要憋死了!大清朝啊,你这摇摇欲坠的大厦,要倒你就趁早倒了吧,要亡你就痛痛快快地亡了吧!何必这样不死不活、不阴不阳地硬撑着。”

在执行檀香刑时,钱丁一直在为自己的软弱自责着,他在“执刑完毕”之后,在“反躬自问”之中意识到自己是“行尸走肉”,所谓论勇气不如戏子,论义气不如叫花子,而只是一个唯唯诺诺的懦夫,一个委曲求全的孱头,“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在上司和洋人面前谀言谄笑”,是一个“媚上欺下的无耻小人”。但执刑完,袁世凯的番话又让钱丁对自己的升迁有了一线希望,但这希望是渺茫的。直到德国士兵血溅法场,钱丁的内心才彻底绝望,最后,为了不让袁世凯和洋人克罗德的计划得逞,毅然在校军场杀死了孙丙,虽然小说结尾没有点明钱丁的最终结局,但杀死了朝廷要犯,袁世凯和洋人克罗德肯定不会让钱丁活下去了。钱丁的毁灭,可以说,是殉葬了他寄予了太多期望的清王朝。心中装着老百姓的钱丁,若生在封建社会的兴盛期,还能凭自己的聪明才智,使自己的仕途一片光明,可惜他生不逢时,只能做即将灭亡的清王朝的殉葬品。可以说,钱丁的悲剧下场是当时的社会对人性的一种践踏。

三、畸形的心理情感

刽子手赵甲是个独一无二的文学形象,小说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该人物的支撑。小说写出了他杀人逾千行刑数十年的行刑史和心理情感的畸变史。他狂妄、卑微、猥琐、倨傲、偏执,他既冷漠无情又良心未泯,小说中表现了他到宫内行刑的恐惧,处决六君子时的悲悯、柔情、感动,凌迟钱雄飞时的惭愧、紧张、恶心,处决孙丙时的颐指气使、得意忘形、极尽铺张之能事等多角度多侧面的心理情感。

赵甲的性格中最突出的一点是丧心病狂的偏执,这使他行刑数十年不懈的追求杀人艺术,杀人之道,不断地调动他作为一个刽子手的想象力、创造力和智慧,他是一个“行为艺术家”。他把受刑者的凄厉尖叫看作是高明的乐师制造出的动听音响,他砍头时能感觉到刀人一体,他凌迟时能根据犯人的性别、体质精确地设计下刀的位置、间隔,他能意识到不同肉体的不同质感影响到行刑的完美与否,檀香棒打进孙丙的身体时,他眼睛笑成一条缝,他听孙丙的尖叫,像听人唱戏。他又像名角一样有强烈的舞台表演欲。他有刽子手的独特逻辑和思维方式,他认为自己用高超的技艺向六君子表示了敬意,他认为檀香刑是世界上最精彩的刑罚,名称典雅、响亮,外拙内秀、古色古香,行刑精致讲究,西方的刑罚望尘莫及,他要让行刑完美无比。

赵甲有着自觉的权力意识,执刑杀人时他把自己看作是神,鸡血涂面行刑时他不用给皇帝下跪,这是他的特权。在他眼里自己是庄严神圣的国法的象征,至高无上,是皇上皇太后的代表。权力意欲假他之手使犯人屈服,他和犯人之间的对峙、较量、冲突,就是权力和反抗者之间的短兵相接。“公开处决不仅伴有一整套庆祝胜利的仪式,而且还包括一种冲突的场面,后者是单调的进程中的戏剧核心。这就是刽子手对受刑者的肉体的直接行动。”凌迟钱雄飞五百刀是他的杰作,但他在大义凛然的受刑者面前产生了惭愧、紧张、反胃、倦怠、心神不安等生理心理反应,从此他还落下了一种动辄双手灼热如火烧的怪病。这象征了权力和反权力者关系的相对之处,权力在无所不用其极地戕害、摧残犯人肉体时,意图宣告它至高无上的威严,却恰恰表明它的无力、懦弱、色厉内荏,它用这种方式妄图征服犯人的精神、思想,也可以说正因为它征服不了反抗者的思想才穷凶极恶地毁灭犯人的肉体,赵甲行刑的过程其实是权力失败的过程。

四、爱情悲剧

小说情节的女主人公孙眉娘的悲剧,是她处于一种复杂的人物关系中以及她与钱丁的那份爱情悲剧。“狗肉西施”孙眉娘美丽娇媚,自由奔放,充满原始野性的生命活力。她是为爱而活着。为了让自己的父亲孙丙活命,她极尽周旋,通过乞丐的偷梁换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却因孙丙拒绝逃出去而功亏一篑。但她为父赴汤蹈火的气概令男儿汗颜。

最能表现眉娘人物性格的,是她对钱丁的大胆而又热烈的爱情追求。因为两只大脚这个致命的缺陷,貌美如花的孙眉娘委屈地嫁给了县城东关的屠户半傻子赵小甲,赵小甲并不可能使她感受到爱情,所以当钱丁出现后,她压抑多年的情欲终于爆发了。她爱钱丁爱的死去活来,想得到钱丁而不能之时,她食不甘味,整个人形容憔悴。而当她得以与心爱的人在一起时,又显得是那么的神采奕奕。眉娘能干,有心计,煮狗肉独有一手,骂起大街来,也是无人能当,是一个大胆泼辣的农村妇女形象;而在和钱丁的爱情中,她又表现得柔情似水,表现出了眉娘温柔多情的一面。在莫言笔下,孙眉娘的形象是立体饱满的。

从描写孙眉娘的语言上,充分显示出了莫言的语言功底,也刻画出了一个敢爱敢恨的农村女子形象。莫言用浅显、夸张而又汪洋恣肆的语言,将小说装扮得穿红着绿,这种“土气”不仅与小说人物和内容吻合,而且增加了语言的力量和速度,犹如宝刀出鞘,在华美的光辉中也蕴涵着钢铁的尖锐。在孙眉娘单恋钱丁时,莫言把她那一厢情愿且又受到制约的“爱情”追求,描绘成为一种超越时空的世俗生活的象征。尤其是眉娘的大段爱情独白尤其具有一种震撼力:“钱丁啊,钱丁,钱大老爷,我的冤家,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有一个女人,为了你夜不能寐。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有一个如熟透了的水蜜桃子一样的身体等待着你来消受……天上的明月,你是女人的神,你是女人的知己,传说中的月老就是你吗?如果传说中的月老就是你,你为什么不替我传音送信?如果传说中的月老不是你,那么主宰着男女情爱的月老又是天上的哪个星辰?或者是世间的哪路尊神?”一只白色的夜鸟从明月中飞来,降落在院子一角的梧桐树上,她的心突突地跳动起来。“月老月老,你有灵有验,你没有眼睛但是能够观照世间万物,你没有耳朵但是能够聆听暗室中的私语,你听到了我的祈祷,然后就派来了这个送信的鸟使。……鸟,鸟儿,神鸟,把我的比烈火还要热烈、比秋雨还要缠绵、比野草还要繁茂的相思用你白玉雕琢成的嘴巴叼起来,送到我的心上人那里去。只要让他知道了我的心我情愿滚刀山跳火海,告诉他我情愿变成他的门槛让他的脚踢来踢去……”

一个内心极度渴望爱情的女子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了我们面前。

而当钱丁从莱州府回来大病时,莫言更是把眉娘的爱情描摹得异彩纷呈,使眉娘具有一种异样的美。当她从孩子们的嘴里知道知县的病情已经很严重时,热泪马上就盈满了眼睛。她的心里千遍万遍地念叨着知县的名字,想象中的知县因病憔悴的面容,不断地在她的眼前闪现。她痴迷地爱着钱丁:

“俺为了爱你,连遭受了家破人亡的沉重打击的亲爹都不管不顾了;俺的心里肉里骨头里全是你啊全是你。俺知道俺也病了,从见到你那天起就病了,俺病得一点都不比你轻。你说俺是你的药,俺说你是俺的大烟土。你在衙里要死了,俺在衙外也要死了。你在衙内死有多种的原因俺不过是你死的原因之一,俺在街外死了却完全是因为你。俺死了你活着你会哭俺三天,你死了俺活着俺会哭你一辈子;你死了其实俺也就死了。这样的不公平的买卖俺也要做,俺是你养的一条小狗,只要你打一个呼哨俺就会跑到你的眼前,俺在你的眼前摇尾巴、打滚、啃你的靴子。俺知道你爱俺如馋猫爱着一条黄花鱼;俺爱你似小鸟爱着一棵树。俺爱你爱得没脸没皮,为了你俺不顾廉耻;俺没有志气,没有出息;俺管不住自己的腿,更管不住自己的心。”

为了能见上钱丁一面,孙眉娘竟然攀树爬墙头,进了县衙后院。遭受了钱夫人的一顿羞辱,令她柔肠寸断,也使一个泼辣辣的敢爱敢恨的女子形象凸现出来。

眉娘的心中没有传统的三纲五常的桎梏,有着反叛意识,那种意识是大胆的。当最后钱丁把孙丙抓入牢房时,这段爱情无疑成了一种悲剧,在那个时代,她与钱丁的爱情是根本不可能的,再加上她公爹与丈夫都登上升天台为她爹执行檀香刑时,眉娘的悲剧就已经注定了,最后爹、公爹、丈夫都死在了升天台上,眉娘的死也不用作者说白了。眉娘作为小说中的悲剧女主人公也就是注定了无法逃脱的。

结束语

一个气数将尽的王朝,所发出的声音必然是死气沉沉的。他们所剩无几的威力只体现在讲究颇多的刑罚上。残酷的檀香刑与美好的人性在读者心中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最后,在猫腔凄美婉转的旋律中,莫言用檀香刑把他们永久地钉在了这一出人生大戏里,从而结束在小说的最强音上。

历史的前进,社会的发展,正是由无数正义的、善良的人们以死推动的。他们的死必将深深影响着后人,尤其是生活在高密这片沃土上的勤劳的人们,使他们踏着悲壮的曲子在枪声和鲜血中前进,这就是悲剧的意义。

参考资料:

1莫言《檀香刑》作家出版社2001年出版

2石一龙《在民间传说中获得灵感——读莫言长篇小说<檀香刑>

3莫言《我的故乡与我的小说》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

4万千《莫言一个物化时代的感伤诗人》当代作家评论,1993

5《规训与惩罚》福柯三联书店

6谢有顺《莫言:从檀香刑的梦中醒来》

7何向阳《介入近代史深层——莫言<檀香刑>评论》

8王必胜《故乡与生命》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

(作者单位:高密市教科院)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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