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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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行空——莫言小说艺术评点

时间:2008-11-13 09:12来源:《莫言研究资料》 作者:朱向前 点击:

“创作者要有天马行空的狂气和雄风。无论在创作思想上,还是在艺术风格上,都必须有点邪劲儿。”

——莫言:《天马行空》

也许,莫言的名字对于相当多的人来说,还不很熟悉。八五年以前,他总共发表了不过十几篇小说,艺术上也还缺乏明显的个性。八五年中,他突然排炮式地在《中国作家》、《收获》、《钟山》等刊物上连续轰出了《透明的红萝卜》、《球状闪电》、《金发婴儿》等五部中篇和《白狗秋千架》,《枯河》等八个短篇。而且,他创作的质量几乎和产量等高(如果可以这样比较的话)。他不仅是带着“天马行空的狂气和雄风”,而且也是带着立足继承传统而又着意打破传统钳束的“邪劲儿”,带着从中外小说艺术的融渗中脱胎出来的独异的小说风貌登上文坛的。

 

1、“有一天凌晨,我梦见一块红萝卜地……红萝卜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这是莫言曾经做过的一个重要的梦,这个梦使他如闻天籁,如悟禅机,创作发生了嬗变。从这个梦里,他获取了一个充满诗意的美丽而奇特的意象。这个意象像一段电影,一个童话,萌发了他内心一种莫名的感受,他觉得很妙,妙不可言,只有诉诸笔端。可是,这个意象不断膨胀,这种感受渐渐发酵,终于变成了一篇小说。这就是后来颇为人们称道的中篇《透明的红萝卜》。我们先不讨论小说中那种迷离恍惚的梦幻感与这个梦之间究竟有什么血缘联系,我们只想指出,这种小说的产生(或构思)方式是多么地与众不同。多少年来,我们总习惯于一种所谓“从外往内注入式”的构思方法,即往往是带着某种需要的眼光,去生活中“量体裁衣”,甚至“削足适履”。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大脑动力定型”。直至今天,不少的人仍然不自觉地自己禁锢自己,在制式的模子里不能越雷池半步,也是十分可怖的作家创作自由的自我丧失。而莫言则不然,他或者从一个梦境里得到一个意象,并由此产生《透明的红萝卜》、《三匹马》等,或者从川端康成的《雪国》中“一只黑色壮硕的秋田狗蹲在那里的一块踏石上,久久地踩着热水”这样一句话里,唤起一种遥远苍凉的情绪记忆,从而捕捉到一种叙述的“调子”,写出了《白狗秋千架》。总之,都是用受到了某种激活的主题心灵去融铸生活积累,进而显示出作家鲜明的审美个性。我们称这种方法为“由内向外放射式”的构思方法,并认为它比那种“从外往内注入式”更接近艺术创作的规律。一个作家能自如地运用它,也就获得了相对的创作自由。丹纳早就发现:“有艺术才能的人有两个特点:一是强烈而自发的印象;二是这个印象所占的优势能改变一切周围的印象。”当然,所有“意象”或“印象”都只是酵母,都必须和生活中的其他交融才能发酵。那么,在“发酵过程”中遇到生活不足的部分怎么办?莫言的经验是“用想象来补足。”

 

2、“一个文学家的天才和灵气,集中表现在他的想象能力上。”

女孩抱着他的衣服,仰着脸,看着白杨慢慢地倾斜,慢慢地对着自己倒过来。恍惚中,她又看到光背赤脚的男孩把粗大的白杨树干坠得像弓一样弯曲着,白杨树好像随时都会把他弹出去。女孩在树下一阵阵发颤。后来,她看到白杨树又倏忽挺直。在渐渐西斜的深秋的阳光里,白花花的杨树枝聚拢上指,瑟瑟地弹拨着浅蓝色的空气。冰一样澄澈的天空中,一绺绺的细密杨枝飞舞着;残存在树梢上的个把杨叶,似乎已经枯萎,但暗蓝的颜色依旧不褪;随着枝条的摆动,树叶在窣窣作响。

——《枯河》

很难想象,一个没有丰富想象力的作家能够写出如此精妙的文字。写人:女孩眼中白杨倾斜的感觉,男孩敏捷如猫的动作,何等传神。写物:大到“杨树枝聚拢上指,瑟瑟地弹拨着浅蓝色的空气”,小到残存在树梢上枯萎的个把杨叶的色泽和音响,以及那“冰一样澄澈的天空”,那是何等奇警。处处见出笔力的弹动,灵气的闪光。这就是想象的功用。

勃兰兑斯认为,想象力是作家的显微镜,而“通过显微镜看起来,一个蜘蛛比最大的大象还要大,组织还要复杂。”莫言正是借助这个显微镜,使自己从一个出色的观察家进而成为了一个深刻的透视家。成功地突破了一般的平面简单的描写,深入到事物内部进行主体的观测和描绘,不光写出一滴水珠的形状,甚至解剖分析出它的光和色乃至基本粒子。因此,他往往可以在一点上无限深入下去,且写得声色并茂,情采饱满。

 

3、“把风牛马不相及的若干事物联系在一起,溶成一炉,烩为一锅,揉成一团,剪不断,撕不烂,扯着尾巴头动弹。”

谁见过“立体时空小说”?就我有限的阅读范围看,莫言的中篇《爆炸》就算是一部,小说写的是“我”带妻子去医院流产的经过,事情本来十分简单,时间也不过半天。可他在天上调来一支飞行部队,若干飞机漫天盘旋,连连打炮;在地上弄了几十个人带着一群狗拼命地撵着一只狐狸东奔西窜,满草甸子乱窜;还在公路上支使一对青年男女骑着一辆摩托车来回兜风。真是产房内外,天上地上贯通一气,四条线索纵横交织立体推进。作者似乎是有意无意间把发生在这一时空内的一切人和事和盘托出,既让你觉得场面雄阔,气度恢宏,又感到千头万绪之间互有干系。是的,结构的复杂性,自然就带来了小说题旨的多义性。你可以说它反映了人口的“爆炸”,也可以说它表现了新旧道德观念矛盾的“爆炸”,甚至也不妨看作是各种时代信息的“爆炸”。见仁见智,悉听尊便。

除此之外,莫言小说还大胆实验“多角度叙述结构”(《球状闪电》),“对位式结构”(《金发婴儿》)以及“时序颠倒”、“时序并列”等多种结构手法。或使作品增加层次感与逼真感,或使作品万象纷繁,引人入胜。总之,为了“使人物和环境获得最大可能的立体感,使故事活动起来,获得一种生命力量”(巴尔加斯·略萨),他怎么方便怎么来,表现了极大的随意性。这种随意性甚至还体现在他每每越出常规的闲情笔致上。如《白沟秋千架》里写部队过河的那一段,按常理可说是节外生枝,即便不全部删除,至少也可大量压缩。可他反而在这儿洋洋洒洒写下近千字。

莫言在小说结构上就是这样地随心所欲,他决不做“单纯”、“集中”之类的规范的奴隶,而是那儿有“味”就往那儿写。因此也就避免了单调和呆板。

 

4、“高尔基说过:一切思想、事实的外衣就是语言。因此,我采撷各种丝线来编织她。”

读莫言的小说,你可以从任何一页的任何一行读起,它首先征服你的并不是故事和人物,而是那语言本身。那一个个字都像是在叫着喊着,笑着跳着,活鲜鲜水灵灵地来拉你,拽你,不知不觉你就跟着它们扑进了那一片语言的情彩斑烂波浪,心旷神怡地遨游起来。企图用几句话来概括莫言小说语言特色是困难的,但我们不妨分析一下他究竟采用了一些什么“丝线”来编织他的小说的“外衣”。

现代通感的运用。

曾给诗人带来抒情的广阔天空的艺术通感,在这里同样大显身手。它通过比喻、夸张等,使各种信息都呈现出一种放射性传导,其速度、深度、广度和密度都不可限量,让人觉得在张开每一个毛细孔,接受着天地万物间的一切色彩、线条、音响和气息。同时,又使种种最难以言传的复杂细微的感受得到最形象生动的表达。下面是《金发婴儿》里的几个例句——

听觉变嗅觉:“她的叫声很响,具有一股臭豆腐的魅力。”

嗅觉变视觉:“槐花的闷香像海水一样弥漫着……风吹来,把香气吹成带状。”

还有无形变有形:“混沌成团的生活在宏亮的鸡鸣声中变得节奏分明。”等等。

古典语言的化用。

如果说“通感”是从现代意象派诗歌里借鉴过来的话,那么他同样注重从中国古典语言里融会贯通,自铸新辞,使描情状物既精炼简约而又富于表现力。例如:成语新用:“鸟儿欢快地奔向青天白日。”(《筑路》);“半个腮花红月圆”(《秋水》)

元曲化用:“扑簌簌黄麻叶儿抖,明晃晃秋天阳光照。”(《透明的红萝卜》)

“大小调”的结合

所谓“大调”,指的是叙述部分,它采用了相对欧化的长句式,遣词造句也极为典雅,调子舒缓厚重。因此,尽管写的是乡土乡情,却仍然不失一种从容不迫,华贵优雅的风度。

而所谓“小调”,指的是人物对话部分。在这部分里,作者严格遵守人物的文化背景、地域特色以及性格的心态,采用的是地道的方言俚语,处处闪烁着中国农民式的直率、狡黠、幽默和深刻。调子清新如泥土,活泼似流水。

 

5、“我力图用细笔写出黑孩的奇异举动……”

如果说,莫言用他那神秘、复杂、精致的才华为我们勾勒了一组农村人物的肖像,而这些人物又都用他们那谜一样的表情和诱惑人的微笑,对我们发挥了近似魔术的魅力的话,那么我认为,其中最有魅力的人物,又首推《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而“黑孩”的魅力,就在于一个“奇”字。

黑孩一上来就奇,“有跑的动作,没有跑的速度”,就像慢镜头里的“跑”一样,恍恍惚惚,飘飘渺渺(这种感觉贯穿全篇)。愈往后便愈发奇。带弟弟,他用树枝“围着弟弟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颇似孙悟空的“画地为牢”;他还在一个夜晚,眼睛突然“变得如同光电源”,看到了一只透明的红萝卜,金色的外壳里流动着银色液体,四周还有一圈光芒。最后,他为寻找这样一只萝卜,河里摸,地里拔,把一块地的萝卜全拔光了……从令人奇怪到惊奇乃至神奇,作者用一支细致入微的笔(同时也惜墨如金,从头到尾都没让黑孩讲一句话,可谓言简神增),给我们画出了一个童话式的人物,并让他带着神秘奇异的光彩,悄悄地流进了当代文学农村人物形象的画廊。

显然,作者决不是为奇而奇。稍加剖析便不难看出,黑孩奇异性格产生的背景是复杂而沉重的。他出生在一个残破的家庭(有一个后娘),长在那个动乱的岁月,经历着失爱的悲怆的童年。这些,势必在他心灵深处打上烙印,而这烙印自然就外化成为他与众不同的性格特征。正是以这样的心理和眼光,黑孩在那水利工地上从砸石子到拉风箱的短短经历中,体味到人生的痛苦和欢乐,温暖和冷酷,并始终在自己心的一隅,保存着一个金色而通明的梦。因此,他不畏严寒也不怕高温,忍辱负重却心气甚高,缄默不语却心如明镜,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却坚韧顽强,无病无灾……作者着力塑造这样一种奇异的性格,在于让读者思索性格形成的背景和原因。也正是从这一点出发,他用现实与非现实相结合的手法,从中国农民之魂里抽象出了黑孩这样一个独特的艺术精灵。

由此可见,莫言不仅重视写人,写人的性格,写人物性格的典型环境;而且注意研究特殊环境里的人物和特殊性格,并运用独特手法加以独特表现。可以说,他在自觉追求深层次化的人物性格的审美把握。或许,这也正是莫言小说人物塑造的一个特色。

 

6、“在荒诞中说出的道理往往并不荒诞,尤如酒后吐真言。”

这句话,很自然地使我们联想起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们的一条创作原则:“变幻想为现实而又不失其真”。其实,荒诞也罢,魔幻也罢,不过是以现实为基础来进行极端夸张的创作方法,它能最大地丰富读者的想象力,“参与创作”,达到强烈的艺术效果。

按常规分类,《球状闪电》算得是农村改革题材。它说的是青年农民“蝈蝈”和女同学毛艳合伙成为“澳大利亚奶牛专业户”的经过,以及由此引起的种种矛盾。其中“汇聚了不可思议的奇迹和最纯粹的现实生活。”一开始就描写雷电中落下了“五个乒乓球大小的黄色火球”,后又骤然合成一个“黄中透绿的大火球”,“一边滚,一边还发出噼噼啪啪的炸裂声”。最后,被蝈蝈五岁的女儿“蛐蛐”“飞射一脚”,火球穿墙进入牛棚。蝈蝈“似乎听到了奶牛们像墙壁一样倒下去”,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情节由此展开,通过蝈蝈,蝈蝈的女儿、妻子、父母以及毛艳和刺猬、奶牛等不同的眼光和意识流,将故事不断推进。魔幻手法交织穿插其间。小说所反映的处于商品经济生产冲击之中的农村现实和人们的心理状态,无疑是真实而深刻的。作者不过是企图用无限的想象来表达有限的现实罢了,在现实面上蒙上一层魔幻的彩衣,使其显示更为深邃的魅力。让读者在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想象中,获得一种似曾相识而又觉陌生的审美经验,在不无困惑的愉悦中,激起追索作者创作用意的欲望。如是,作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而他这种借鉴的经验也就值得我们借鉴了。

 

7、“文艺作品能写得像水中月镜中花一样,是一个很高的美学境界。”

莫言小说的字里行间,还处处弥散着一种“东方神秘主义”的氤氲。有的作用于开头,制造一种氛围感,如《枯河》。

有的给一个神话赋予某种特定的寓意,如《金发婴儿》中孙天球知道妻子与别人有暧昧关系后,在一个月夜回到了村庄,进村时,正碰上“天狗吞月”。

这种神秘气氛,加上“黑孩”那样的人物,以及荒诞和象征手法等等,就使莫言小说显得背景冲淡,笔触迷蒙,轮廓模糊,整体上具有了空灵朦胧的美。又像南山之上的“迦叶尊者,拈花一笑”,形象是具体的,但含义又是多维的。

这种空灵和朦胧决非空洞无物的空灵和故作艰深的朦胧,它“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恍兮惚兮,其中有象”(《道德经》),只不过是把“物”和“象”都藏得更深一些罢了。这正是吃透了生活的表现,是“深入”之后的“超越”。虽说《枯河》没有直观地描绘“文化大革命”如何毁灭人性,但通过那个孩子生和死的模拟感觉,却极真实地表现了那场灾难带给他(也是作者本人)的人生最深切的痛苦。空灵朦胧之中透出令人窒息的凝重和悲怆。

 

8、“细节的绝对真实是‘骗人’的法宝,它可以诱人走进一个大‘圈套’”

在短篇小说《老枪》里,作者反复以油画的笔触描写落日的景象,读着它们,让你感到作者似乎不是在用钢笔,而是在用画笔,他是那样地热爱画布和光线效果,简直就是一个出色的画家。他写太阳像一个半流质的球体“终于窜了稀”:

浊涌的冰冷的红色流质曲曲折折地向四面八方流淌。水洼子宁静入玄,艳红的汁液从水面上下渗,水的下层红稠如汤汁,表面却是一层无色透明水,极亮极炫目。他忽然看到的竟是一只吊在一棵挺拔枯草上的金环蜻蜓,蜻蜓的巨大眼睛如两颗紫珍珠,左一转右一转地折射着光线。

在惊叹这画面的辉煌准确之余,那落日余晖的朦胧和金环蜻蜓的精微,不禁令人想起白石老人的一幅名作:泼墨写意笔致狂放的阔大芭蕉叶上,趴着一只薄翼如纱,纤毫毕现的工笔蝉,虚实相生,正是白石老人“衰年变法”之后的独特画风。如今,却被莫言借鉴来写小说了。通观莫言小说,在富于主观创造性的总体“写意”建构中,到处夯下了严格遵照现实主义原则的局部“工笔”描写的支撑点。这不仅造成了一种审美特点,更重要的是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感,给了主观意象以一个坚实有力的负载物体。为此,莫言小说的不少细节几乎准确细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9、“我认为,没有象征和寓意的小说是清汤寡水。空灵美,朦胧美都难离象征而存在。”

正是基于以上认识,莫言从不满足于仅仅给读者提供一个故事,几个人物,或者传达某种情绪,某种感受。他总是追求一种更为广远的深层次的象征和寓意目标,给予读者一个从整体上超越具象而又充满了暗示性的、比现实生活更具丰厚深广的悟性小说世界。因此,他在筑造他的小说的内在结构形态时,不仅包容了雄浑悠长的历史感、人生感和时代感,而且还笼罩以一种充分象征化的诗意的美学氛围。就譬如在小说题目上,他也苦心经营,让其深藏一种暗示,并贯穿全篇,最后给读者一种点醒,唤起更为丰富的弦外之音和象外之象。如《透明的红萝卜》,就象征了中国农民在动荡年月里那种飘渺的追求和理想;而最后小黑孩拔光了整块萝卜地,却没有找到那个红萝卜的结尾,又寓意着这种理想和追求在当时的失落和不可能实现。再如《枯河》,则象征着蛮荒中人心隔膜,如同沙漠;感情枯竭,有似“枯河”。以至做父亲和当哥哥的竟残忍地将亲生儿子或弟弟扒掉裤子活活打死。还有《球状闪电》,它虽然以魔幻的形式出现,却是象征了今天处于巨大变革中的中国农村里飞速发展的商品经济生产,正以闪电一样的威力和速度,冲击着这块古老土地上传统的生产方式、价值和论理道德观念,以及人们深层的心理建构等等。此外,《白狗秋千架》、《爆炸》等的蕴意也都是发人深省的。

当然,莫言更注意在人物身上寄托深意。如果说,在《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身上,倾注了他对中国农民那种在任何严酷条件下都能够生存发展的顽强生命力的赞歌;那么,对《球状闪电》里的“鸟老人”,则是给予了深切的同情和辛酸的嘲讽,因为他们这一代农民毕竟要被时代所淘汰;他们的愿望只有在下一代身上才可能实现(最后,那个小蛐蛐不是“像鸟儿一样飞去了”么)。有时莫言为了强化某一种寓意,甚至连一个最小的细节也不放过。蛐蛐爸爸养的那几头“澳大利亚奶牛”曾得过一种病,那病也是“牛醋酮血病,是一种新陈代谢障碍疾病”。当然,如果这种点化过于明显,反而会失去象征的意义。

总之,这种整体灌注象征寓意的小说,它输出的具象可感性信息流虽然有限,但它输出的意蕴浮升的顿悟性信息流却是无限的;而两者在象征的笼罩下,交替迭合无限展延,就使莫言小说蒸腾起一片辉耀着超越性的空灵、朦胧之光的美学氛围,从而成为真正的艺术小说。

当我们在以上诸方面对莫言的小说艺术进行了一番走马观花式的浏览之后,我们可以说,莫言既是一个具有强烈主观创造性的现实主义作家,同时又是一个大胆“使用一切手段,不管旧的还是新的,行之有素,还是未经尝试的,来源艺术的,还是来源于其它的,艺术化地交到人们手里就行”(布来布特)的开拓型作家。但他的“天马行空”也决不是独来独往的,他的全部经历都雄辩地证明:莫言小说艺术是一枝扎根于深广的民族文化土壤之中,最大限度地吸收外域文化的阳光雨露而结出的花实。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莫言在继承与借鉴二者之间的关系处理上,把握得很有分寸。根据皮亚杰心理学和一般审美经验,我们认为,由于民族欣赏习惯等原因,不同民族和国度的读者都会形成一定的接受“图式”。作家们如果完全摒弃这个“图式”,艺术又难以发展。莫言创作好就好在既未脱离我们民族的审美“图式”,把民族化变成自我封闭。这也许正是他所给予我们的最重要的启示。

(作者评论莫言时,莫言当时29岁,就读解放军艺术学院。本文原载《小说评论》1986年第2期)

                                         (作者单位:解放军艺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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