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研究

莫言研究

拍电影《红高粱》的日子

时间:2008-09-06 21:46来源:《莫言研究》第三期 作者:张子照 点击:

电影《红高粱》是根据著名作家莫言的小说《红高粱家族》改编的,它以崭新的艺术形式,描绘了中国三四十年代一伙农民古朴、野性的生活和他们与侵略者浴血奋战的过程。明快、紧凑、张弛有度的节奏,画面、色彩、光线及其所构成的生动而浓烈的视觉形象,这一切电影艺术的表现令业界对中国电影刮目相看,《红高粱》在国际影坛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被认为是中国电影真正走向世界的新的开始。《红高粱》“横空出世”,荣获国内国际十一项大奖:1988年获第38届西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大奖;1988年第5届津巴布韦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故事片真实新颖奖;1988年第35届悉尼国际电影节电影评论奖;1988年摩洛哥第一届马拉什国际电影电视节导演大阿特拉斯金奖;1988年第八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1988年第十一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1989年第16届布鲁塞尔国际电影节广播电台听众评委会最佳影片奖;1989年法国第五届蒙彼利埃国际电影节银熊猫奖;1989年第八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十大华语片之一;1990年民主德国电影家协会年度奖提名奖;1990年古巴年度发行电影评奖十部最佳故事片之一。

为了使读者更好地了解电影拍摄过程中发生在红高粱的故乡高密的电影背后的故事,为了使人们更好地回顾二十年前拍摄《红高粱》那激情火红的场面,也为了纪念《红高粱》出世二十周年,特撰此文,以飨读者。

——题记

 

2006年末,中央电视台中文国际频道——“走遍中国”栏目组的两位编导,为制作2007年春节特别节目“中国电影地图——《红高粱》山东高密”,重访了电影《红高粱》主要外景地——河崖镇孙家口,我触景生情,忆起了二十年前那个难忘的夏天,那些让高密与《红高粱》结下不解之缘的日子。

1987年,在生长着红高粱的高密大地上,正悄悄地孕育了一批国际级别的名作家、名导演、名演员、名摄影,回顾这些明星的诞生,竟是因为他们共同在高密这块发祥地上种下了《红高粱》的种子。

提起张艺谋,人们马上会想到那些红高粱、红棉布、红辣椒、红灯笼充满银幕的画面,自然也会想到被这种强烈的色彩衬托着的一颗耀眼的国际影星——巩俐。

提起巩俐,人们又马上会想到使她成名的第一部影片《红高粱》,自然也会想到山东高密那片如血似火的红高粱。

19863月莫言的小说《红高粱》在《人民文学》发表,在中国文坛上引起轰动。19867月,正在西北拍《老井》的张艺谋到北京找到莫言商定由陈剑雨、朱伟、莫言三人将小说《红高粱》改编成电影文学剧本。

当时陕西省委宣传部将西安电影制片厂《红高粱》摄制组张艺谋等人介绍到山东省委宣传部,山东省委宣传部介绍到高密县委宣传部。高密县委对此事非常重视,责成县委宣传部牵头,协调县文化局等有关部门和乡镇协助电影拍摄。

    自1987年春天开始与先期到达高密的摄制组部分主创人员着手进行拍摄前的准备工作。从选景,到选群众演员,种高粱,演员体验生活,直到七月份,西安电影制片厂《红高粱》摄制组(当时叫“九九青杀口”摄制组)正式进驻高密县政府招待所,我也正式进驻摄制组,与西影厂编辑处处长、时任摄制组书记的赵云鹏老师共住一室,与摄制组全体人员同吃、同住、同劳动。有幸和张艺谋、巩俐等人相识相处,无话不拉,直到摄制组转场到银川。前后几个月的时间,我亲眼目睹并深切感受了他们对事业的执着追求和拼命精神。

 

张艺谋写给张子照的信件 

 

(一)

 

1988年,《红高粱》在西柏林电影节力挫群芳,张艺谋、巩俐携手捧回该电影节最高奖“金熊”大奖。从此,他俩的名字红遍九州,至今令世人瞩目。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从播下第一颗《红高粱》的种子开始,他们就用心血孕育着一个个丰收的到来。

我认识张艺谋要比巩俐早三个月。1987年春,我受命去县招待所与西影厂的美工师杨刚同志接头,协助他们在高密选外景地。在此之前,张艺谋写给张子照的信件杨刚同志曾先期到过高密,选了一些外景,这次是让张艺谋实地拍板定音。在招待所,经杨刚介绍,我认识了张艺谋。若不是有人介绍,任你怎样想像也猜不出站在面前的这位只差在头上系一条羊肚子毛巾的庄稼汉,竟是因拍摄《黄土地》而荣获1985年“金鸡奖”最佳摄影、因扮演《老井》里的男主角孙旺泉而荣获第二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的得主。我试图从他的外貌上找出些与众不同的特点来,可费了好大劲发现这些特点都集中在他的头部:一个头发极短的平头,一张极有棱角的脸盘和一脸极亲切的微笑。

吉普车载我们一行几人在高密的大地上一连颠簸了七天,东西南北中看了个遍,最后选中了三个地方,一处是《红高粱》的作者电影编剧之一的莫言的家乡,高密县东北乡的孙家口。这个村的地理位置非常特殊,它地处高密平度胶州三县交界,胶莱河自西向东从村后穿过,解放前此地是“三不管”地带,每年胶莱河发大水总要在两岸冲出几个大口子,而该村正坐落在决口附近,故村名由此而得。由于历史的原因,现在这儿自然遗留下一些河口、沟叉和水湾。横跨胶莱河有一座现在来看建筑规模不算太小的石板桥,此桥的桥墩、桥面全部用青色花岗岩石条垒成,古朴的近乎原始。桥始建于哪年说法不一,单从桥面上留下的车辙印记来看,历史决不会太短。抗日战争时期,此桥是连接平度和胶州两座县城的咽喉要道。1938316日,抗日军民就是在这座桥上伏击了日本军车,毙敌50余人,烧毁军车4辆,击毙日军中将中冈弥高。现此处被高密市政府列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立碑为证。

找到了这样一个有利于电影创作的自然环境,张艺谋兴奋地连声说:“有戏,有戏!”。后来,他让当地农民按照他的意图,在石板桥的北头及西侧种上了四十多亩高粱,并曾经一度将片名定为《九九青杀口》,可见此景地对张艺谋的电影创作影响之大。孙家口外景地是电影《红高粱》上镜最多的外景地,张艺谋在这里拍下了“抢我奶奶”、“野合”、“伏击战”等众多重要的经典场面。

另一处外景地是位于高密县南部拒城河镇的泊子村,村南是一片丘陵,沟壑纵横。张艺谋在这儿安排农民种下了五十多亩高粱,拍摄时动用了两辆消防车“降雨”,调动了附近几个村约600多名男女老少充当群众演员,并集中了我县文化系统剧团演员30多名男同志上阵扮演鬼子兵。在这儿,张艺谋拍下了“扒皮”以及影片中最大的一个场面:天昏昏,地沉沉,泪在流,血在淌。黑压压的一群穷苦百姓被日本鬼子用刺刀顶着腰眼儿赶进了杀人的现场。在他们的身后是一片即将收获的高粱,透红透红的高粱穗子像一团团高举着的火把在熊熊燃烧。而在他们的脚下,却是一片刚刚被迫用自己的双脚踩倒的高粱棵。被踩过的高粱穗像是一滩滩凝固的鲜血,铺满这块世世代代与高粱相依为命,孕育他们繁衍生息的大地……摄制组在这里完成了高粱外景地的最后一组镜头,五十多亩地的青纱帐全部被踩倒,高粱颗粒未收。

第三个外景地选在高密西南王吴水库岸边的一个农户家。张艺谋把这家农户的庭院改造成一个造酒作坊。在这以前,我曾带他到高密北大洼一个出“大槐树”牌白酒的造酒作坊看过,但是这些作坊的环境始终不尽他意,后来他硬是让美工师在相距高密几千里路以外的银川市郊镇北堡生搭了一个“造酒作坊”。对于一个摄制组来说,外景地越多越分散,就意味着影片成本越大,拍摄周期越长。但张艺谋为了影片的质量,顶着只批给85万元人民币拍摄资金的压力,总是尽量最大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情。

除了这三个景点外,还有一处是后选的,就是高密西部的峡山水库。当地老百姓在水库库堤边缘,自己种了一些高粱,因水肥充足,高粱长势喜人,张艺谋在此拍摄了“炸军车”、“我奶奶死”等镜头。

《红高粱》的许多镜头是在高粱地里拍摄的,而当时在高密选的几个景点的农民早已多年不种这种低产难吃的农作物了,要拍电影就必须先种高粱,而且错过季节就得再等一年。当时西影厂领导对此片的生产把握不大。在影片没有最后下达生产指令,摄制组没有正式成立,拍摄资金没有着落的情况下,张艺谋私下多方筹集资金4万元,冒险在高密选景种高粱,以每亩250——300元的价格,立合同种下了100多亩高粱(后来又追加了高粱亩数)。如果一旦影片不被批准生产,当时张艺谋就是砸锅卖铁连老婆孩子都搭上也还不了这笔钱。

幸好,影片通过了生产批准,很快成立了以张艺谋为首的摄制组领导班子,时任西影厂生产处长的李长庆同志出任制片主任,编辑处长赵云鹏同志出任摄制组党支部书记,有这两位具有影响西影厂的实力人物入阁,可见西影厂对这部影片的关注程度。

张艺谋挑选的摄制组创作人员,除了化妆师、烟火师和枪械师年过半百外,其他人都是与他年龄相当、在电影艺术方面有独到之处的哥们姊妹。摄影师顾长卫在电影学院四年的大学生活中,与张艺谋是同一宿舍的同班同学,他曾拍过《孩子王》、《神鞭》等具有一定影响的影片。美工师杨刚、剪辑师杜媛在电影创作上有着独特的见解,以至后来他们在《菊豆》、《秋菊打官司》、《大红灯笼高高挂》影片中多次与张艺谋合作。电影是一门综合艺术,《红高粱》的成功是张艺谋等人精诚合作的最完美表达。

张艺谋为了使影片在色彩上达到强烈的艺术效果,花钱从上海电影制片厂租来当时在国际上也是比较先进的摄影机,据说当时全国只有两台,每台连同配套的镜片价值20多万美元。如此“千金小姐”谁也不敢慢待,只好再从上影厂请来一位专职保管人员当“贴身丫鬟”。拍摄使用的胶片是日本进口彩卷,当时国家对这种彩卷限制进口,每年对各大电影制片厂只供应拍摄一部影片的用量,在拍摄过程中,曾因故胶片出现紧张,为保证拍摄,制片主任飞赴香港紧急采购。

对于一个电影导演来说,明星效应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之一,当时《红高粱》一片中最有影响的演员只有姜文,观众刚好看过他主演的《芙蓉镇》。而女主角巩俐当时是“中戏”二年级学生,九月份进大三。在跟她的交谈中得知,在此之前她只拍过一部电视短片。其他十几个演员分别来自北京、上海、乌鲁木齐、西安、兰州、青岛、高密,这种对配角演员的选择看起来似乎又有些过分地挑剔,虽然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张艺谋在让我帮他找演员时的标准:“形象土,年龄不限。”张艺谋对女一号的选择当然有他的标准,不过从后来经他手“造”出来的几位女明星看,她们在长相上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评书中美人赞所提到的:“上宽下窄满场脸,浓眉大眼高鼻梁”。

张艺谋在电影行里干过摄影、演员,《红高粱》一片是他第一次当导演,无论干什么他都是玩命工作。这次拍片,为了赶在高粱成熟以前完成所有高粱地里的镜头,他带领摄制组全体人员连轴转,来去两头不见太阳,一天两顿送到现场吃。由于分镜头的需要,有时一个景点拍不了几个镜头就要换位置,为了抢时间,张艺谋总是亲自动手搬运器材。连围观的老百姓都说:“不是个活!”“有孩子不让他干这个!”

 

(二)

 

外景地选好了,高粱也及时种上了,在张艺谋的努力下,影片终于被批准生产了,这时演员从四面八方陆续来到设在高密县王吴水库管理所的演员生活基地。在这里我认识了巩俐。

那是19876月的一天,高密正值麦收季节。我去给演员送锻炼身体的体育器械——单杠,说是单杠,实际是县自来水公司无偿提供的两节一米多长的自来水管。

这一天,太阳像是跟人们闹翻了脸,无情地蒸腾着麦浪翻滚的大地。忽然,随着一阵欢快的民间吹打乐曲,一乘四人小轿被一群看热闹的孩子簇拥着,颤颤悠悠地从麦田旁的大路尽头走来。麦收的农民直起身来,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注视着这30多年没见过的新鲜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竟会选在这大忙季节办喜事。待花轿走到眼前,人们更奇怪了,花轿没“穿”轿衣,一眼望去,轿子里端坐着一个衣着极平常的姑娘,再看轿夫和吹鼓手,一个个破衣烂衫,袒胸露肚,剃着光头,汗流浃背。轿夫们被压得龇牙咧嘴,一脸苦相,除了音乐、没有一点喜庆的样子。此时,当地百姓怎么也想不到这是《红高粱》摄制组的演员们正在体验生活。

吉普车与迎亲的队伍一擦而过,瞬间我扫了一眼坐在轿中的“新娘子”,顿觉好面熟,却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车到生活基地,一帮光头光膀子的男演员很快拿过水管,在三棵树叉上并排搭上了两副单杠,他们在这里的主要工作就是游泳,晒皮肤,锻炼身体。不多时,迎亲的队伍也回到了基地,在张艺谋的引见下,我认识了那位新娘子——巩俐。我们握手相互问好,巩俐冲我微微点头一笑,唇边露出两颗白生生的虎牙。就她这一笑立刻接通了我刚才在车上对她那一瞥的印象。

“你长的很像一个人。”作者(右一)与张艺谋、巩俐等合影

“谁?”

“山口百惠。”

那时电视上播出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才没几年,当红日本女明星山口百惠家喻户晓。

“是吗?”巩俐满脸的谦和与娇羞。

“有点像。”张艺谋像选演员一样认真地看了看巩俐,微笑着回答。

巩俐听了笑得更甜,更像山口百惠,散发着清纯、俊俏的魅力。

作为济南人的巩俐不善言谈,更不善调侃,跟她谈话总是在友好的气氛中进行,说不上几句话便无话可说,以微笑宣告谈话结束。

在演员生活基地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巩俐每天重复干着三件事,坐轿、骑驴、挑水。这三件事隔日分着干倒还可以,骑完了毛驴接着坐轿恐怕就不好过了。先是前后晃,后是上下颠,这感受不说也想得出来。问巩俐感觉如何,她啥话也不说,留下一个微笑,任你去联想。

影片开拍前,演员们离开了生活基地进驻了县政府招待所。开拍那天,摄制组举行了开拍仪式,邀请了县委、县政府的有关领导及有关部门的领导入会,与演员共进午餐,不知是安排上还是别的原因,巩俐没有跟县里及摄制组的领导们同席,她微笑着越过一张张圆桌,在我旁边的空位上落坐。随她身后的是她的“儿子”——“豆倌”——西安来的小演员刘继。除了不在一个房间睡觉,她“娘俩”整天形影不离,不管什么场合,一时见不着巩俐的影子,刘继便大声喊“娘”,巩俐答应的也真真切切。刘继往常拿着一些高密不多见的包装很精美的北京小食品吃,有人问他便说:“是俺娘从北京捎来的。”尽管她“娘俩”的关系不长,巩俐也确实尽了当“娘”的心。

 

作者(右一)与张艺谋(左二)、巩俐(左一)等合影

热情洋溢的祝酒辞后,全体干杯,巩俐刚要放杯拿筷,却被眼前一盘菜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原来不知是谁跟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在她喝酒时,将一盘炸全蝎悄悄转到了她面前。巩俐看着十几只冒着油花的蝎子,一个个扬着双鳌,翘着毒钩,一副进攻的架势,身子直向后靠。我劝说在外拍片吃点有好处,但不管我和别人怎么劝说,怎么吃给她看,巩俐毫不动摇,“怎么说我也不敢吃!”

摄制组在高密拍完了所有外景,临走时想起要在高密凤凰宾馆前合影留念(姜文已先走一步),当时已近中午,巩俐还在睡觉,张艺谋也是一身疲惫,尽管他们很累,可还是满足了我的愿望,给我们留下了甜美的一笑。

(作者单位:高密市文化馆)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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