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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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感觉

时间:2008-08-19 20:59来源: 作者: 点击:

——莫言1986年在高密文学创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摘要)

 

题记:

1986年夏天,因一部《红高粱》而在文坛声名鹊起的莫言,刚从中国人民解放军艺术学院毕业,就被高密县委宣传部、县文化局邀请到家乡,在县饮食服务公司二楼会议室为高密的部分文学作者讲课。莫言见了家乡人格外亲切,整整一天的时间,滔滔不绝,就文学的现状和发展前景以及文学的感觉讲得非常到位,充满激情,挥洒豪放,让听讲者受益匪浅。

现根据当时录音整理出来,以飨读者。由于篇幅所限,只将有关文学创作的段落摘要刊登。未经本人审阅。标题为整理者所加。

 

我们的文学1976年以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粉碎“四人帮”之后,到现在新文学时期十年。最近在北京召开了一次新文学时期十年讨论会,《人民日报》发表了王蒙的一篇文章,比较全面地概括了这十年来的文学发展历程。大家都很清楚,不再多说。

建国以来的长篇小说像《林海雪原》、《苦菜花》等优秀作品到新文学时期十年。这十年,第一个时期即“伤痕文学”时期,这是把文革十年中满肚子的血和泪倾诉了一下。实际上是一种血泪的控诉。这种作品在思想性上也不是太深刻,往往只接触到了一种社会现象和表面,没有进一步探讨大浩劫给人们心灵上带来的创伤,也没有揭示出十年文革给我们整个民族心理带来哪些扭曲和变化。这个时期的作品从艺术上来讲,很浅陋,比较差。大家来不及认真思索,反映问题最多的就是短篇小说。在那个时期,谁要胆子大,敢闯禁区,敢写别人没写过的东西,这些作品就可能征服人们,人们对这些文学现象表现出了一种空前的关注和热情。

从八五年到八六年,小说开始出现一种斑斓多彩的现象。这些小说还是以中篇小说为主,它的表现更多的是一种多元的艺术。

作家思想的解放,表现在各个方面。有时候是自己束缚自己。一个作家一旦形成比较固定的观点,就很难突破。尤其是五十年代从苏联搬过来的文艺理论,强调文学的党性,强调文学的人民性,强调文学的典型意义,有好多框子的东西。这就会给人一种无形中的束缚。文学如果按照文学理论来写作的话,基本上是要毁掉的,就很难再写出来了。

西方文学对中国文学的影响很大。像以马尔克斯为代表的西方魔幻现实主义,福克纳的意识流,日本川端康成的新感觉派等等。当然,更多的是苏联优秀作家的影响。

我非常欣赏高尔基的一句话:“文学是人学”。就是始终把观察点放到人身上,写人道主义和人性。一个作家如果没有人道主义和人性的话,就不是一个好作家。文学作品不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人性当中某些角落的话,这部作品就不是好作品。一部好作品就是充满了高度的人道主义精神,对人性进行了深刻的探讨。托尔斯泰的作品之所以写得那么好,多少年以后,还是那么能打动人,就是高度的人性,对人民抱着一种深挚的爱。所以,我特别欣赏应该有博爱精神,爱一切人。这就不免偏颇。但一个作家如果不偏颇的话,就很难有特色。作家实际上是一种个体劳动,首先应该有独特的思维方法,有自己思维的运转过程,有自己对生活观察的独特的角度,这才可能使他的作品具有他的特色。

文学实际上谁都学的会。细节上、技巧上的模仿不难学到。但应该看到个性。所以,一个作家还是应该培养一下自己对生活独特的认识,独特的观察。这就可能形成文学的多元性和弹性。这就牵扯到文学的朦胧美。大家都知道,文章最不喜欢直露,直露了,直白了,什么问题都交待清楚了,那么,这篇作品往往就是很短命的,没有嚼头,没有什么滋味。真正的好作品、大作品,留下的空间非常多。比如《红楼梦》,留下的空间就非常多。每一个细节都可以让每一个人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进行再创造。所以,这就是鲁迅说的,一部《红楼梦》道德家看到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一般的才子佳人看见了什么,一般的中学生看见的又是什么,我们党政干部看见的是什么,都不一样。这就是一部《红楼梦》评了多少年,上百年,评《红楼梦》的文章比《红楼梦》本身要长很多的原因。你看毛泽东看《红楼梦》是一部政治斗争史,是一部阶级斗争史。这就是一部好作品的很重要的标准。再说赵树理的小说《小二黑结婚》。按照我们高密人的看法,那“三仙姑”绝对是一个不正经的老太婆,还涂脂抹粉,还穿着绣花边的裤子,头发梳得很亮,好多人都笑话,她自己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然而美国人说“三仙姑”是妇女解放的一个典范、先锋,认为是一个正面人物,是可以歌颂的。这就是两种观察方式,两种道德评判标准,两种价值观念。

文学要有感觉,像海明威的作品《老人与海》:

这一天,老渔夫就钓到了一条很大的马鳞鱼,鱼非常大,拖着那小船走,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终于把这条鱼征服了。船上盛不下这条大鱼,他就用绳子把这条鱼固定在船舷边上,往回走。回来时又碰上一群鲨鱼,来抢他钓的这条鱼。他就用他船上所有工具,同鲨鱼作斗争。最后到了港口,这条鱼也就被鲨鱼吃得只剩下一条很大的鱼刺。现在我们看到这篇作品的时候,用我们的观念,用我们的感觉来感受这篇作品的时候,不仅仅是看到一个老渔民同鲨鱼作斗争的故事,而是表现了一个时代的英雄,表现了一个人宁愿被鲨鱼咬死也不被它吓死的一种顽强的精神。固然,老头失败了,我钓到的鱼被鲨鱼吃了,但我斗争了,我没有倒下去。这跟鲨鱼斗争的精神就完全超过了事件本身的意义,它向人们揭示了一个更加深刻的一种人性的道理。海明威在写这部作品的时候,没有说我写这鲨鱼要揭示一种什么样的道理,没有教育读者,没有跳出来对读者循循善诱,就是让读者感觉,让你自己想象去,自己根据你的生活经验去发挥、去再创造。当时,有人就问海明威你写这鲨鱼象征什么呀?老渔民又象征什么呀?海明威就说,鲨鱼就是鲨鱼,老头就是老头,没有什么象征。这就是最高层次!现在大家都注意了这个问题,就出现了刻意象征什么问题。我要写一个公鸡,就把这公鸡象征什么东西。这在电影上经常看到。一个人死了,忽然出现了或者是高山,或者是青松,或者是鲜花。人在心里很痛苦、很愤怒的时候,下一个镜头很快是海边,大浪全撞礁石上了。这种象征是一种浅薄的象征,是一种人为的象征,一点不自然。这也是比较走红、比较时髦的观点。再有就是文学界很流行的一个感觉问题。现在北京作家坐在一块,说起某个人的作品,说这个作品没感觉,这个人听见绝对气得休克了。最没感觉是对作家最低的评价。他们说我的作品有感觉,开始我听着很高兴的。后来我就想,什么叫作品的感觉呢?什么叫文学的感觉呢?这太玄乎了。它实际就是一种捕捉生活的能力,捕捉细节的能力。如果一个作家想象力是很丰富的,思维是很活跃的,脑子里各种文学的模式是很多的,不是僵死的、固定的,那么这个作家的作品,一般就是有感觉的。这个东西靠训练能不能达到呢?这也可能是达到有感觉的途径,至于这种感觉对生活的捕捉能力就很难确定了。再一个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生活,都从童年一步步长起来,没有太大的差异,为什么有的人能写,有的人就不能写呢?这就涉及想象力的问题。我去年在军艺写过一篇论文叫《天马行空》,我觉着一个作家一定要有一种“天马行空”的精神。看到一根旗杆能想到灯,看到一个车轱辘如果写不出三千字来,那这个作家就够呛!

西方有一种文学手法叫自由联想,自由联想就是由此及彼,见到牛头想到马面。要有想象。假如你的生活经历非常独特,你个人历史的本身就是一部非常生动的小说,具有相当的戏剧性,这也可以。如果我们比较年轻,我们生下来生活就过得很好,然后工作没有太多的不同于他人的生活经历,这时候,我们再不发挥想象力的话,我觉着,一部好作品也不会写出来。当一个作家成名作写出来之后(一般说来他的成名作往往是它感受、体验最深的),还能不能再写,就看这个作家的想象力大小。想象力丰富的,思维空间大的,他脑子里的艺术细胞能够被激活的,能够继续联想的,他就可能继续创作。如果不具备这种能力,把你熟悉的生活把你本身具有文学价值的东西用光以后,你就可能很难创作下去了。另一点,一个作家的艺术感觉和文学感觉是一个作家对你作品中的人物的心理过程的反映,或者是对作品感情氛围的反映。这里,叉一个叉。如果我们以前写作品,写小说,首先要讲一个故事,要编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这种故事结构符合我们中国人的审美习惯。你看我们的京戏,全都是什么公子落难后花园,小姐相救中了状元,皇帝下令婚配,大团圆的结局。在这种大团圆中,善良的得到好的报应,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老百姓在看戏的过程中,也得到了满足。现在小说这种写法就是一种比较陈旧的、落后的写法。有好多小说没有什么故事,也没有完整的按照时间自然发展的流程。有的小说就是一种感觉。法国有一篇小说叫《电》,什么故事都没有,就写一个人,住在巴黎某一个地方,离得很远,坐着车会一个熟人,一路上自由联想,想东想西,到了之后又回来了。一部长篇。这部小说如果你想要看故事绝对没有什么故事,人物也不多,没名没姓,都用“他”来代替。这种小说更多的是一种技巧、一种情感,就是让人通过小说感受一种气氛,一种氛围。小说是有氛围的,是有调子的,有的小说让人看了以后很昂扬,有的小说让你看了以后很压抑,有的小说让你看了以后很凄凉。这都是小说的调子。作家不可能写小说凄凉、凄凉、凄凉,不可能这么写。为什么会形成这种凄凉的感受呢?就是说他一旦确定了这种凄凉的调子之后,就激活了他大脑中的所有有关凄凉的词句,靠一种下意识组织这篇文章了,他的构思方式对词的选择都渗透着凄凉。

再回到原来的感觉,就是心理的把握。心理把握第一就是人物,小说是一定要有人物的。人物在特定的情况下,都有不同的心理变化,而且人一旦心理变化之后,对外界的观察,人的动作都不太一样。同一个人第一次到县城是什么样?考上大学离开县城是什么样?这时候火车对我来说是什么样?火车冒出来的烟是什么样?人们脸的表情是什么样?表情对我是什么样?田野里的庄稼颜色对我的刺激是什么样的?这一切无疑都是很微妙的。假如我上大学一年,突然被开除了,我还坐这辆火车回来,看到的都是原来的东西,这时候的感觉是什么样的?这时候周围的景物对我的刺激是什么呢?我这时候产生的感觉就会不太一样。如果我去的时候是黄色的土地,绿色的庄稼,黑色的火车,回来还是这个,就不准确。所以,我觉着,所有人物的描写都要符合人物的变化。就是说,你必须对你作品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个特定的情况下的那种特定的心理,首先要非常准确地把握了以后,然后才能写得准确。否则,你所有的描写都是不准确的。你描写得准确了呢,那人家就自然会感觉到你的感觉很好。如果你描写得不准确,尽管也可以堆砌很多的形容词,也可以把语言写得很美,但这种感觉就是不对的,因为你写得不准确。

现在的小说已经有好多的结构方式了,好多的小说有各种各样的主义了,现在我们能否对各种各样的小说给它们一个评价呢?这很难说。固然有人说我是现代派,但是我个人觉着应该可以有自己的爱好,让自己吃饭也让别人吃饭,你现在说现代派的作品如何如何好,你的象征主义的小说多么好多么好,但你不可能把人家现实主义的小说否定了。你写了一篇没有故事的小说,没有人物的小说,固然也不错,但是也不能否定人家塑造了典型人物典型性格,实际上就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你怎么写都行。我觉着,文学技巧文学手法没有什么新旧之分,当大家都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决定作品的质量实际上就是人的质量。这个人的质量有多种合成因素。第一这个作家是否具有真情实感,这我觉着特别重要。文学如果不真诚的话,那你谁都骗不了。你本来就写得很勉强,你谁都骗不了。我今年看了一批作品,都是高中毕业,到农村劳动一年两年,有的教书,有的刚分配工作,都写了小说,这些小说惊人的相似,可能都在二十余岁,写着写着都上了恋爱上去了。而且那种爱情绝对不真实,全都是女的如何温柔,如何的漂亮,如何的苗条,全都是高鼻梁、大眼睛,睫毛长长的,一笑一个酒窝,而且是声音都像那河水一样那么嘹亮,一模一样。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说你去找一个当夫人。我们高密东北乡全是满嘴猪屎牙,都是黑的,没有一个是白的,黑得要命。你就写黑的嘛!黑也是一种美。一开始就按电影上或者按挂历上的人物来塑造他心中的雕像,我觉着这个恋人不是你小说人物的恋人,而是你心中的恋人,你想找这样一个媳妇,所以你就写上去了。一看就是虚假的,绝对不真。这种东西还能打动谁呢?所以文学尽管是在睁着眼睛说假话,小说呢实际上就是一种庄严的谎话,就是一种圈住读者的牢笼。大家都在撒谎,绝对是真的,就是谁撒得圆,谁撒得大胆,谁撒得合乎生活逻辑,那这个小说就是真的。如果你撒谎撒得不圆,那么你就不真。有的人说,我写的确实是真的,我们村里就有这么个事。我说,完全一点不动的搬上来的那未必就是真的。文学真实和生活真实还不是一样的。文学创作关键能捕捉到人物的心理感觉,否则就是假的。再一个就是涉及到一个作家的生活积累问题。大家问有没有东西写?我生活很平淡,我找不到该从哪个东西下手,或者我有很深厚的生活不知怎么处理,狗咬泰山无法下口。这就是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因为每个人的写作方式不太一样,每个人对题材素材加工处理都有一个融合过程。我觉着大家在写以前不妨先找一种感觉。韩主席(指韩钟亮)讲他有一次回家,路过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小桥,河水冰凉冰凉的,凉得彻骨。小桥有人在收钱,不知收多少钱。我觉着就是很好的一部小说。这里边就体现了好多内容。如果调动和发挥你的想象力的话,就可以写一个中篇。比如说,我就是这个村里的人,我生下来就在这河边长大,我每天上学时无数次过这小河,我知道河水的寒冷刺骨,我在夏天游过这条河,现在河上有了桥了,桥是要钱的,我作为一个在外边的人回家,要钱的人慢慢的走过来的时候,我就有一种预感,感觉人家跟我要钱,这时候我心里就产生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第一就是过去那种传统道德好像没有啦,人们都在向钱看,我认为这挺不好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考虑呢?如果这河上没有桥呢?我就要脱了裤子挽起裤腿来过河。我可以不花钱。这就是两种不同的道德观念发生了碰撞。现在的商品经济冲击农村以后,一种新的价值观念与旧的价值观念发生了碰撞。你说费事把力地修起桥来,收钱对不对呢?按照商品经济来讲应该是对的。按照我们传统的这种善良,修桥铺路积阴功啊!与人为善啊!这种传统道德来衡量呢?似乎这个老太太太不够意思了,太抠门了。实际上这就是两种道德在发生碰撞。我觉着,写农村新生活的东西应该从这个方面入手。当然,应该不应该写反映改革的过程呢?应该不应该反映我们火热的斗争生活呢?也要写。但是我们写改革的作品比如写农村改革的作品,都太表面化了。农村原先多么多么穷,一个光棍村,全村都找不着老婆,后来三中全会一开,土地一承包,一下子有四十对新人同时结婚。这变化自然很惊人,很有戏剧性。这是文学吗?我觉着这不是文学,这个事应该让乡镇的通讯员来办。发到《大众日报》或者《潍坊日报》,这就够了。这不是文学的任务。文学家的任务应该是从表面现象深入进去。我就不相信,那帮子光棍当初找不着老婆的时候,难道仅仅是一种生理上的痛苦吗?难道那种心理上的痛苦就没有吗?难道这种不正常的现象对人性对人的性格没有发生扭曲和变化吗?就像讲到文化大革命一样,我们现在写文革的惨烈、残酷、破坏性,这是表面现象好像都是历史学家的任务。那么,文革究竟给人们心理带来什么变化呢?这就确实需要大作家,尤其是具有史学家经历的大作家来完成。再说这个村里的四十个青年同时结婚,难道都是一种欢天喜地的现象?难道人就仅仅是因为没有吃没有穿?人在没有吃没有穿的情况下,确实可以产生一种很马虎的婚姻。生活困难的时候,可以用两个萝卜换一个媳妇,都是可能的。这些人都结婚以后,就那么和谐吗?难道仅仅因为物质富裕了,就是人幸福吗?按照人的发展规律来说,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越优裕,人的痛苦越大。每个人都有烦恼、痛苦和忧愁。就是说,我们即便是写农村改革的作品,也不应该仅仅局限于这种表面现象,还应该深入到人的内心世界中去。去发现在这个商品经济侵入到农村以后,生活提高以后,人的道德观念、价值观念、新的和旧的半新半旧的既带着落后的又带着先进的因素这种复杂的矛盾现象,这才有嚼头。当然,我们不可能开出疗治一个社会的药方,但是我们可以让人感受到各种矛盾。这就有文章可作。否则的话,没有文章可作。如果我们去扒开这些外表的现象,能够深入地探讨人们的心理变化,能够探讨人类感情发展的轨迹,那么我们的东西绝对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你要写多少都可以的。再一个就是说好像没有太典型性的人物。典型固然好,确实能够打动人,那就未必就是说非要写典型人物不行。也可以写情绪小说吗!我就仅仅把这个故事作为一个框架,来装下我一种情绪,一种凄凉的一种愉快的情绪,这都是很好的。现在我看到大家的一些作品,最明显的弱点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编故事。我去年看了一个人的小说,骑着自行车上街,一下子把个姑娘撞到沟里去了,然后赶快弄出来,送到医院去以后,每天送鲜花,送苹果,这就送出感情来了。这就是一个编故事的小说。这个故事你说能不能写,我觉着也可以写。但你怎么能写出一点新意来,怎么把这个笔触深入到人物的内心里去。再一个就是作品的构思,就是寻找一种感觉。其实,这种感觉就是找一种调。我要写打铁,我就要把铁匠打铁的过程描绘得像电影图画一样,谁见了打铁的马上就想到人家写过打铁的,那你就别写了。写小说的人比较理会瞬息瞬间,也就是说电影化镜头。就是抓住几个基本特征,极力放大,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我在那高粱地里用过一个瞬间镜头,就是那个马军队长被打昏以后,一只蜥蜴爬到他那流血的伤口上去了。我非常想写这蜥蜴身体的颜色,眼睛的样子,身上的花纹,瞬间感觉,所以写得很长。这个镜头就会让人产生一种生理的感觉。你应该用你的笔让读者感觉到你写的味道,感觉到你写的温度,听到你写的声音,看到你写的景物,这就比以前讲故事的小说更为错综复杂了。要激发调动人们各方面的想象力,包括生理上逼近的感觉。有人说肖洛霍夫嗅觉特别强,他可以经常闻到顿河里的那股鱼腥味,经常可以闻到血的味道,可以闻到湿地的味道,可以闻到马的味道,看到马的套具全都套湿了,能闻到皮革被马汗泡湿的味道,甚至是一种臊乎乎的味道。描写第一要有一个影像,第二绝对不是单纯交待情节的叙述,任何叙述同时夹杂着大量的描写。

 

(魏修良先生根据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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